現在是星期三上午，徐晨靜正用沾滿五顏六色染劑的雙手環抱公文，依序前往歷史系、外文系與中文系館。
將幸運全數花在拂曉演唱會門票的徐晨靜，於昨天下午的微生物實驗上，抽到了負責製作細菌染片的屎缺。她不停重複初染、媒染、脫色與複染的動作，連續五個小時都耗在水槽旁。
過程中，她的乳膠手套竟不知不覺的破裂，等她發覺時，雙手早已混染了結晶紫、番紅液、苯酚品紅等等生物染劑。
儘管如此，徐晨靜的好心情絲毫未受影響。畢竟今天下午的實驗課只需替昨天培養的三區菌盤拍照，算是偷得半日閒，外加上午教授有國際會議行程，表定停課一回，得以避開系上同學令徐晨靜備感放鬆。
於空堂排上班次的她拜別了歷史系與外文系館，最後來到了中文系的老巢。雖然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天空卻不怎麼清爽，時不時有散雲遮蔽春日的光線。
中文系館的中庭種有一排莖幹斑駁的白千層，錯綜的枝椏不時探入走廊的鐵欄杆，幾名攀上折疊梯的伐木工趁著天氣回溫，小心翼翼地修裁橫生的亂枝。
在中文系辦秘書的建議下，徐晨靜敲了敲與系辦同一層樓的系主任辦公室，她開啟房門的同時，亦揭啟了不同於悠哉室外的眼簾。
「不好意思打擾王老師了，我是文學院辦的工讀生，這裡有需要老師簽閱的公文。」
粗略一瞥，辦公室裡只有兩名教授，中間的沙發坐著一名乍看不滿五十歲，笑容明亮開朗的老師，至於中文系最年輕的教授——蔡曉州則端坐於右排的長椅上。
「辛苦妳了，同學。」
系主任向徐晨靜伸手，並綻露和善的笑容。望著他泛起的笑渦以及齒間熠熠的反光，她突然領會出王主任被意淫成BL小說男主角的精髓所在。
他大概是那種二十幾歲時，長相不特別出眾，可隨著歲月的增長與歷練的洗禮，反添紳士魅力的熟男。
系主任接過公文夾時，不忘繼續說道：「那位京都的漢學教授可是日本著名的漢學家，連資深的張老師都不見得能談成，沒想到居然被蔡老師搶先牽線。蔡老師總是讓人驚豔啊！」
「王主任您過獎了，沒有張教授在這裡奠基三十幾年的基礎，我恐怕無法成功。」
「唉呀～這是有助於系上的事物，張老師人老了，行事越來越獨斷，你不用過於在意張老師的看法。」
被系主任大力讚揚的蔡曉州微低著頭，似乎不管系主任多麼熱情，他的態度依舊含蓄內斂。如果站在職場新人的角度，這叫典型的客套有禮，但若刻意從腐眼切入，實在像極了冷淡怕生的小受。
不過這種既視感未免太沒禮貌了，正當徐晨靜努力將謝佳琪的沒禮貌發言拋諸腦後時，一道尖銳的電鋸聲無預警地深入辦公室，打斷了兩位老師的談話與她的思緒。
滋滋～梗梗梗梗～
看來中庭的樹木美化工程開始了，這令徐晨靜憶起小時候曾在臉書上看過的冷笑話。
原來那則冷笑話所言不假，電鋸聲聽起來的確就是：「梗梗梗梗～」
徐晨靜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動，這笑話與行走的水冷扇沒兩樣，至於對比當年初見這則笑話的錯愕，此刻更讓她訝異的是，回過神來，總是冷冷淡淡的蔡曉州竟然發出噗嗤的笑聲，該不會他們倆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既然想得出「白樂天」這種冷梗，蔡曉州知道這則冷笑話，自然不足為奇。
系主任摸不著頭緒的問：「蔡老師你在笑什麼？」
「沒事……沒事。」
來不及收斂嘴角的蔡曉州頻頻反駁，這令徐晨靜確信，他必定是因為某個難登大雅之堂的笑點才不小心發笑。
「怎麼連同學妳也在笑？外面的施工有那麼好笑嗎？」
優雅習慣，不會點閱網路廢文的系主任想當然，無法對上兩人的頻率。
徐晨靜難為情地瞅了眼門口，謹慎的回答：「我不確定蔡老師笑出聲的理由，但我是因為『梗梗梗梗』這個聲音才不小心笑的。」
「這為什麼好笑？」系主任依舊霧裡看花。
「這是幾年前的冷笑話。」徐晨靜鎮定的解釋：「花為什麼會笑？因為花有梗。
老人為什麼會笑？因為他有老梗。
電鋸為什麼超好笑？因為它會一直『梗梗梗梗梗~~~~~~~~~~』。」
徐晨靜面無表情的講述這則笑話，還以報告論文的嚴謹口吻，完美還原剛才的電鋸聲響，這下不只蔡曉州笑到彷彿周邊閃爍著星光，連系主任也被澈底的逗笑。
能一次戳中兩個老師的笑穴，是極富成就感的事。
「沒想到平常正經八百的蔡老師喜歡這種笑話。」系主任笑著把公文交還徐晨靜，「不過我之前好像沒見過妳，妳讀什麼系的？」
「我讀醫技系」徐晨靜實話實說，並禮貌的附上：「王老師對我沒印象很正常。」
「這樣的話，妳在醫學院或是醫技系系辦打工就好了，怎麼還大費周章地跑來文學院辦？」
徐晨靜曉得做人不該時時刻刻安於老實，於是開啟了口說好話的模式：「我希望能認識不同領域的人事物，而且自從跟王老師與蔡老師呼吸相同的空氣後，我的任督二脈就像被打通了一樣，神清氣爽，耳聰目明。」
系主任似被徐晨靜的官腔官調奉承得龍心大悅，「同學妳很有意思呢～」
「妳很浮誇欸。」蔡曉州調侃著。
「那是蔡老師教得好。」徐晨靜故作謙遜的回敬。
「你們倆認識啊？」處在狀況外的系主任好奇的問。
「她是我大學部選修課的外系生。」
雖然狗腿歸狗腿，但誰不喜歡好聽話？看看兩位老師之間的氣氛變得多麼融洽。
而此刻無事忙，只能揣摩兩名老師的徐晨靜無聊之下留意到，懸掛在蔡曉州後背包的白色布偶確切來說，並不是一隻河馬。
近距離一瞧，她今天總算看清，它的真身其實是嚕嚕米，而且這隻嚕嚕米的臉頰上還有一雙可愛的腮紅。
徐晨靜險些再度失笑，根本是移動式冷凍庫的蔡曉州，居然在包包佩掛跟他形象一點也不搭的娃娃。
若有學生問起，想必他會紅著臉，但又故作嚴肅，欲維持老師威嚴的反駁吧。
這個新發現與腦海想像的畫面讓徐晨靜一離開中文系館，便忍俊不住摀嘴狂笑。
徐晨靜總算能理解為何學生喜歡欺負蔡老師，畢竟蔡老師真是太可愛了。在這煎熬的大三下學期，有蔡老師每周為她帶來新的笑料，算是不幸中的小小確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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