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寺前的平原,已經看不見半寸原本的泥土。
這裡曾是關北信眾求神問卜的聖地,如今卻成了這座腐朽大國最後的屠宰場。平安城那高聳的金色屋脊就在地平線盡頭閃爍,像是一座海市蜃樓,散發著誘人的焦糖色。
但擋在路上的,是那支令人絕望的百萬大軍。
「殺——!」
鐵柱嘶吼著衝在最前面,他手裡那把斷掉一半的大刀,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悽涼的光。玄燁跟在後面,黑傘早已收起,緊緊縛在背後。他看見前方的「天公軍」像是一股褐色的潮水,瘋狂地撞向八國聯軍那如鋼鐵森林般的防線。
那是一場純粹的、對生命基數的消耗。
八國聯軍的陣型極其詭異。最前方的是南梁的長矛兵,他們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木樁,將長矛抵在土裡,任憑起義軍用肉身撞上來;後方是渤金的強弩手,每一波箭雨落下,都伴隨著肉體被貫穿的悶響。那聲音像極了那天大水衝進莊稼地時的泥流聲。
「這不是打仗……這是收割。」玄燁跨過一具具發腫的屍體,他的靴子已經被血水浸透,每走一步都發出沉重的「噗滋」聲。
起義軍引以為傲的人數,在八國聯軍面前就像是投進焚化爐的乾草。後炤的重騎兵從兩翼包抄而過,每一次衝鋒,都會在褐色的潮水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溝壑。玄燁看見鐵柱被一名披著銀甲的北蜀校尉一劍削去了半邊肩膀,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關於「皇宮烤肉」的宣言,就被隨後而來的馬蹄踏成了肉泥。
就在起義軍即將崩潰之際,北邊傳來了低沉的角號聲。
「朧鶴!是朧鶴!」
那一抹冷冽的銀輝劃破了混濁的戰場。朧鶴的戰士像是一把精準的太刀,在聯軍的側翼切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玄燁親眼看見那些穿著「大鎧」的戰士,在馬背上優雅地揮動太刀,那動作精準得像是藝術,每一次揮砍都帶走數顆頭顱。
朧鶴軍官那伸縮遠鏡在陽光下閃爍,他們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效率,帶著殘存的起義軍殺穿了龍山寺的防線,直接衝進了平安城的朱紅大門。
那一刻,玄燁以為世界真的變了。
平安城的街道鋪著大塊的青石板,兩旁的店鋪雕梁畫棟。他看見起義軍像瘋了一樣衝進富商的府邸,搶奪那些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古玩。玄燁提著刀,站在空曠的朱雀大街上,看著那座傳說中的金鑾殿。
但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不尋常的安靜。
平安城太大了。
當朧鶴戰士與起義軍深入城內時,原本撤退的八國聯軍正從無數條小巷、無數座府邸、無數道城門中像蟻群一樣重新湧現。
後炤、南梁、北蜀、新漢、越中、渤金、南蜀、南夏。
這八國的旗幟遮天蔽日,將平安城圍得密不透風。玄燁站在高處看去,這座城現在不像是一個戰利品,反而像是一個巨大的、裝滿了誘餌的捕鼠器。
「他們在……後退?」玄燁看著那些精銳的朧鶴戰士。
是的,朧鶴的軍官意識到了。即便他們的太刀再利、大鎧再堅,也無法斬斷這百萬人組成的、延綿不絕的泥淖。聯軍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們有的是從各國徵調來的、素質不一但數量無窮的「耗材」。
「撤!撤出這座墳墓!」朧鶴軍官下達了旗語。
朧鶴軍隊像來時一樣迅猛,他們憑藉著強大的機動力,在包圍網合攏前強行殺出了一條血路,拋下那些還在忙著搬運金銀的起義軍,消失在北方的塵煙中。
玄燁是被人群擠出城門的。
他回過頭,看見平安城的城門緩緩關閉,那些沒跑出來的同鄉,在城內發出了絕望的慘叫。八國聯軍的長矛兵重新排好了陣型,像是一面推土機,將戰場上的所有殘餘一點點抹除。
夕陽如血,將龍山寺的斷壁殘垣染成了一種令人心碎的紅。
玄燁跌坐在路邊的廢墟裡,從懷中掏出那把黑傘。傘面已經破了個洞,但當他撐開傘,遮住那依舊刺眼的歲陽時,他看見聯軍的將領們正騎著高頭大馬,平靜地穿過死人堆,走向平安城,去參加那場早已商量好的分贓酒宴。
什麼都變了。後華國亡了,平安城易主了,他的夥伴全死了。
卻什麼都沒變。太陽依然在曬,當權者依然在笑,而他,依然是那個在泥裡掙扎、除了這把破傘一無所有的農夫。
「這世界……根本不需要英雄。」玄燁閉上眼,任由淚水沖刷掉臉上的血垢。
那輪歲陽,依舊冷漠地俯瞰著這場百萬人的葬禮,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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