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北的風,吹過荒野時發出一種尖銳的哨音,像是無數冤魂在枯草間穿行。
玄燁走在回鄉的路上,步伐歪斜。他背上的那把黑傘已經破爛得只剩下幾根漆黑的肋骨,像是一隻垂死之鳥的殘翼。後華國亡了,平安城的主人換了,但他眼前的這片土地,卻退化成了一種原始的蒼白。
這就是平定後的「盛世」。
路過太康城郊的一家飯館時,玄燁聞到了那種香氣。那不是起義軍那種粗獷的肉湯味,而是一種精緻、細膩、帶著濃郁油脂香的烤肉味。飯館門口掛著「後炤」的旗幟,新貴們在裡面推杯換盞,笑聲穿透了雕花的窗櫺。
玄燁像是一具被本能驅動的屍體,顫抖著走向門口。他沒有拿刀,只是伸出那雙佈滿凍瘡與傷痕的手,嘴唇乾裂地囁嚅著:
「給口吃的……」
「滾開!哪來的瘋狗!」
一名穿著嶄新制服的店小二衝了出來,厭惡地皺起眉。他沒有用刀,而是隨手抓起一把掃帚,像驅趕病犬一樣拍打在玄燁的臉上。
「官爺們在慶功,少在這觸霉頭!現在是太平盛世,哪還有你這種要飯的?滾!」
玄燁被掃帚掃中了眼睛,他踉蹌著倒在泥地裡。在那一刻,他看見飯館的後門倒出了一桶剩菜——白花花的米飯混合著咬了一半的筍干,在泥水中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隨即,幾隻膘肥體壯的野狗撲了上去,互相撕咬著。
他看著那些狗,突然笑了。
什麼都變了。旗幟變了,皇帝變了,連打他的店小二都換了副嘴臉。 卻什麼也沒變。他依然餓著肚子,依然是那個被世界排泄出來的廢物。
那一場關於起義、關於太刀、關於改天換地的夢,在此刻徹底碎成了灰燼。
三天後,玄燁回到了他的家。
這裡已經不能稱之為村莊。斷壁殘垣間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父親坐過的門檻早已腐朽,坍塌在泥土裡。他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走到了院落角落的那口枯井旁。
水患過後是大旱,井底只有乾涸的裂紋。
玄燁緩緩靠著井沿坐下,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夕陽的餘輝一起流逝。他費力地撐開那把殘破的黑傘,儘管它已經遮不住任何陽光,但他依然緊緊握著傘柄。這是他這輩子唯一擁有過的「領土」。
「爹,我看過平安城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廢墟輕聲說道,「那裡的肉……真的挺香。」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在那輪巨大的、如血般的歲陽下,他彷彿看見了鐵柱、看見了劉德、看見了無數個自命不凡的靈魂,正排著隊走進那座金色的捕鼠器。
「真美啊。」他呢喃著,眼角滑下一滴混濁的淚。
飢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輕盈,彷彿他正化作一縷煙,融入這片從未愛過他的土地。這就是他的極樂世界——沒有賦稅,沒有起義,沒有那口永遠填不滿的胃。
玄燁垂下了頭,黑傘從他僵硬的手中滑落,覆蓋在他發腫的雙腿上。
入夜。
一道金色的影在大地上一閃而過。那是從北邊深山裡游蕩下來的一頭斑斕猛虎。它優雅地踱步進院子,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那眼神與朧鶴的軍官竟然有幾分相似——冷漠、精準、毫無慈悲。
老虎嗅了嗅枯井旁的那具屍體。這具肉體太過瘦弱,充滿了苦鹹的味道與命運的酸楚,但在這個萬物皆為耗材的亂世,這已是難得的饗宴。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荒野中顯得清脆。
玄燁最後的血跡,滲進了這片他守了一輩子的泥土。明天太陽升起時,這裡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英雄,沒有罪人,只有一輪亙古不變的歲陽,繼續照耀著這片千篇一律、周而復始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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