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總系有一種人,天生不願停留喺平地。佢哋厭倦腳下嘅泥濘、厭倦平庸高度、厭倦永遠仰望他人背脊嘅日子,一生嘅願望,就係不斷向上、不斷攀爬、觸及更高嘅風景,踩上更遠嘅雲端。攀爬,係佢哋刻喺骨頭裡面嘅天性,亦係慢慢咁吞噬肉身嘅詛咒。
今日骨花醫院迎來嘅第八位病患者,名為崚。從細細個就嚮往高處,牆頭、危樓、懸崖、荒嶽,只要係向上延伸嘅路,佢都執意要行。旁人勸佢收手,話高處風冷、落腳危險,佢從來只會搖頭。因為人一旦望過高空嘅風景,就再也無法忍受低處嘅狹窄與平庸。
佢渴望攀升、渴望俯瞰、渴望站喺萬物之上,為咗越爬越高,佢忽視腰背嘅勞損、忽視筋骨嘅哀鳴、忽視肉身本就承受唔到嘅扭曲與負重。日復一日,背脊彎曲、脊椎磨損、關節僵硬、腰背積滿了暗傷,但佢依舊不願停下腳步。
執念會滲入血液,鑽進骨骼之中,當人心嘅慾望大過肉體嘅極限時,骨頭就會生出花。一切異化就由脊椎深處悄然咁萌芽。
寓言般嘅夜色籠罩着整個荒山野嶺,夢裡嘅崚,永遠都系赤足攀爬無盡嘅陡壁。石壁冰冷粗粝,劃傷掌心與膝頭,佢仍然不斷向上、向上、再向上,風吹亂了髮絲,雲霧纏繞着四肢,前方永遠有更高嘅山、更險嘅崖、更遙不可及嘅頂峰。
每一次用力拱起背脊、每一次借力扭轉腰骨、每一次為咗登高而壓迫脊椎,體內嘅種子就會悄悄膨脹一分。
一開始嘅時候,只係背脊深處有一陣僵硬嘅酸麻,似有細線沿住脊骨一路拉扯,由後頸蔓延至腰側,綿綿不絕。後來,脊椎開始緩慢地異形,原本筆直嘅骨節逐節增生、拉長、變硬,化為一枝筆直、堅硬、帶住銳刺嘅花莖主幹。
硬實嘅骨刺穿過骨縫,向外頂起皮肉,暗紅色嘅薔薇花苞,沿住整條脊椎兩側整齊排列,由頸後一路落到去尾椎,層層疊疊,蓄勢待發。
佢嘅背脊,慢慢咁變成一條專屬於攀爬者嘅花徑。向上生長嘅花,向上扭曲嘅骨,完美咁回應佢一生嚮往高空嘅執念。
愈係渴望遠走、愈係執著登高,花莖就愈長、花刺愈尖、異化愈凶。背脊皮膚被撐得薄如蟬翼,可以透過肌膚,清楚望見底下縱貫全身嘅深紅花莖,一節一節,緊扣脊椎,隨住佢每一次嘅屈伸,緩緩咁蠕動着。
白日,佢要忍住背脊骨刺摩擦嘅刺痛,勉強站直、勉強行走、勉強壓抑不適。夜晚,瞓落床榻,無法平躺、無法放鬆,背脊嘅花蕾會喺寂靜之中緩慢地脹大,花刺輕輕紮入筋膜,提醒佢,你呢一生,再也無法回歸平凡嘅高度。
高處從來都唔係免費嘅風景。你越想要向上,就要付出向下墮落嘅代價;你想要俯瞰眾生,就要接受自己嘅骨,慢慢長出囚禁你一生嘅花。
終於喺一次攀爬絕嶺之後,崚嘅脊椎徹底失去了控制。喺徒手攀上斷崖頂端嘅一瞬間,背脊深處傳來劇烈嘅撕裂感,無數花苞一瞬間同時綻放,尖刺撐破皮肉,暗紅色嘅薔薇盛開喺整個背脊,花根緊鎖脊神經,令佢再也無法落腳、無法行走、永遠被困喺自己追求嘅高度幻夢之中。
失去了行動能力嘅嗰一日,佢被送入嚟永遠蒼白、永遠寂靜嘅骨花醫院。手術室嘅冷光看似溫柔卻現實是殘酷,以寓言般嘅靜寂,包裹即將到來嘅收割。崚安靜地仰躺喺手術床上,雙眼望住天花板,神態平靜淡然。佢無哭喊、無掙扎、無怨懟,好似一早明白知道,自己不斷攀爬嘅終點,從來都唔係山頂,而係呢間醫院嘅手術台。
院長匠人緩步走近台前,用指尖輕輕撫過佢後頸隆起嘅花萼,冰凉嘅觸感,令背脊整片盛開嘅薔薇都輕輕顫動。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T9TJ6cYJ
「你一生都喺往上爬。」匠人嘅聲音輕柔,似講緊一則古老嘅童話。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LUK1GuNU
「你以為山頂有自由、有遼闊、有無人能及嘅風光,所以你捨棄安穩、捨棄平淡、捨棄肉身應有嘅柔軟與限度。你想要一條通往高處嘅路,你的脊椎,就變成咗永不折斷嘅花梯。」
崚唇色淺薄,輕聲回應,氣息微弱:「我只係……唔想一世留喺谷底。」
「你無錯。」匠人緩緩點頭,「谷底嘅平庸,但至少可以安稳;高處嘅絢麗,卻滿目荊棘。你選擇咗風景,自然就要承擔荊棘嘅刺。」
話音落下,手術正式開始。薄利嘅刀鋒沿住背脊側緣輕輕咁劃開,優雅嘅花香隨住淺淡血氣緩緩瀰漫着空氣。翻開了層層皮肉,一條貫穿全身、筆直修長嘅異化脊椎徹底咁顯露出嚟。骨節與花莖已經融為一體,深紅色薔薇沿住脊骨兩側滿開,銳利花刺整齊林立,花根緊密纏繞着神經與筋絡,如同一條向上蔓延、永無終點嘅攀爬長徑。
美得淒涼,亦残酷得刺目。
匠人以最溫柔、最細膩嘅手勢,沿住神經線路逐寸剝離花根,拆解每一截異化骨節嘅連結,不折斷一朵花、不損毀一寸花莖,將呢一條為登高而生嘅脊椎花架,完整、無缺、優美咁收割落嚟。
呢條係屬於嚮往天空之人嘅執念結晶,堅硬、孤高、帶刺,盛開喺人體最核心嘅支撐之骨。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XNQXUCkC
當最後一截尾椎花莖被切斷,整串長滿暗紅薔薇嘅脊椎,被緩緩地托起,放入特製嘅長型玻璃容器内。防腐液緩緩淹沒花叢,滿背紅豔嘅薔薇輕輕舒展,好似仍然依舊繼續往上生長,從不低頭。
手術室嘅冷氣風靜靜吹過。從此,世間再無執意攀山嘅旅人,再無不斷追尋高處風景嘅靈魂。佢已經失去咗可以行走、可以攀登嘅背脊,亦都終於解脫咗一生向上、永無止境嘅疲憊。
不必再爬,不必再望,不必再用骨頭,去換遙不可及嘅風光。
匠人凝望住長罐之中筆直豎立嘅脊椎花叢,指尖輕觸掃過冰冷嘅玻璃壁,緩緩落下了一句清冷說話,為呢一段孤高嘅執念,畫上句點。
「一生執意向上攀爬,最後,背脊長滿永不凋謝嘅荊棘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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