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花醫院嘅走廊永遠都系平靜,靜到連燈管高頻嘅微震、牆壁潮濕滲水嘅細碎聲、儀器滴答嘅餘韻,都會被無限咁放大,鑽入耳膜,纏繞不散。而呢一份死寂之中,唯有九號病房,藏住滿耳無法平息嘅私語。
我係留喺院長身邊嘅見習護士,日日目睹各式各樣被執念異化嘅病患,早已習慣血肉生花、骨骼變異嘅景象,我以為自己早已經麻木,唔會再驚慌、唔會顫抖、唔會被恐懼侵蝕。直至呢一位病患者入住,我先至明白——人類最恐佈嘅傷口,有時唔係睇得見嘅血肉裂開,而係藏喺雙耳深處,無人察覺、日夜呢喃嘅花。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BAt0NCpq
病患者名為宥謙,一生沉溺於偷聽,街巷閒談、隔牆私語、親友秘密、陌生人嘅心底話,只要係人類不願外露嘅隱秘,都會勾起佢無止境嘅好奇。佢唔愛參與對話,唔愛表達自我,只系鍾意匿喺角落、門縫、陰暗處,將雙耳當作容器,瘋狂收納世間所有嘅秘密。
佢迷信耳聞嘅一切,覺得真話是永遠藏喺背後嘅細語,覺得所有人嘅面具之下,都有無法見光嘅真心。為咗聽得更清、更遠、更細微,佢會貼牆聆聽、深夜留守、壓低呼吸,將所有心力耗耗費喺一雙耳朵之上。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94INoOnqt
當執念慢慢積厚,聽覺會變成佢最沉迷嘅癮,亦成為啃蝕佢肉身嘅詛咒。
異化,就由聽小骨開始,最初只係耳鳴。夜深人靜嘅時候,萬籟俱寂,耳窩深處會飄來零碎嘅人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似遠方傳來嘅竊竊私語。佢不以為意,只當係長期精神緊張嘅幻聽。後來,聲音愈來愈清晰,無論身處鬧市抑或獨處嘅密室,耳畔永遠堆疊住無數陌生嘅話語、嘆息、秘密、怨恨。世界變成一場永不落幕嘅竊竊細語,將佢死死咁包圍無處可逃。
我第一次巡房見佢嘅時候,佢正側頭貼住冰冷嘅牆身,雙手輕輕按住耳郭,眉頭微蹙,神情十分專注,好似捕捉緊牆後不存在嘅聲音。走廊明明空無一人,佢卻好似聽到萬人嘈吵。
我行近了幾步,先察覺到異樣。佢兩邊耳筒微微腫脹,耳孔內側透出一層淡淡嘅透白,皮膚底下,有細小嘅花萼輪廓悄悄隆起。院長同我講過,每一種執念,都會對應一種骨花。沉迷窺視眼眸會開薔薇,執著歌唱喉間會生荊棘,而執意偷聽秘密嘅人,會喺幽深狹窄嘅耳道之中,養出一朵朵只屬於私語嘅骨質喇叭花。
花根纏繞聽小骨,花莖鑽入耳蝸內,薄透如骨片嘅花瓣,沿住耳道內壁次第生長,形狀像倒置嘅喇叭,專門收集、放大、留存世間所有細碎嘅低語。愈係想聽秘密,花就長得愈長;愈係沉迷竊聽,私語就愈多。
白日,無數嘅雜聲塞滿雙耳,旁人嘅隱瞞、假意、背叛、軟弱,全部一字一句灌入腦海,令佢看透人情冷暖,但卻被黑暗資訊壓至崩潰。深夜,萬物沉睡,耳內嘅骨花會輕輕綻放,花瓣震動,自行釀造出虛幻嘅呢喃,盤繞佢嘅意識,不准許佢安睡。佢呢雙耳朵,早已經唔係用來聆聽日常嘅器官,而成為一座囚禁秘密、放大陰暗嘅花房。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0aiOpLN2
我偶爾會喺夜班時偷偷窺望着病房。燈光昏暗,窗帘緊閉,宥謙獨坐在床沿,微微垂頭,雙耳不時輕輕顫動,好似有無數細小嘅聲音,正透過花瓣,緩緩滲入。有一次,佢忽然低聲喃喃自語,重覆住一啲從未有人同我講過嘅心事、舊聞、秘密,語氣空洞,眼神渙散,那一刻我先真正恐懼——呢個人,已經被滿耳私語徹底咁吞噬。
入院之後,佢甚少講嘢,只會不斷側耳、傾聽、皺眉、沉默。面對院長時,佢先肯坦白。「我而家……乜都聽到。人心最醜嘅念頭、人哋藏得最深嘅愧咎、連牆內土下、骨頭縫隙嘅輕響,我都一清二楚。」語氣冇炫耀,只剩下滿滿嘅疲憊。
匠人站在床邊,神情依舊冷淡從容,指尖輕輕撩開佢耳邊嘅髮絲,望住耳道深處若隱若現嘅透白花叢。「你執著偷聽,渴望看透所有人嘅假面具。你以為聽得越多,就越清醒。卻唔明白,人類本就需要秘密同隱私先可以好好存活。」
院長嘅聲音好輕,輕到幾乎會被佢耳內嘅細碎私語蓋過。「你強行窺探不屬於自己嘅聲音,你嘅聽小骨,就會長出喇叭骨花,將所有陰暗、破碎、不可告人嘅話,永遠鎖喺你雙耳之中。」
宥謙苦笑眼裡盛滿無力感。「太嘈了……日日夜夜都太嘈。我好想塞實雙耳,從此乜都唔聽,乜都唔聞。」但執念種落嘅花,從來唔會主動凋謝。唯有收割,先可以解脫。
手術室嘅光十分冰冷,我作為輔助護士,全程旁觀。佢乖乖咁躺臥,冇反抗,冇畏縮,好似一早等候解放嘅一刻。匠人以極細緻嘅儀器,輕輕探入狹窄彎曲嘅耳道。透過手術放大鏡,我清楚見到裡面嘅景象——三塊細小脆弱嘅聽小骨之上,纏滿幼白剔透嘅花莖,一朵朵半透明嘅骨質喇叭花緊密排列,花瓣薄如蟬翼,紋路似骨骼紋理,花芯微微咁震動,彷彿仍在捕捉空氣中每一道微弱嘅聲波。
整個內耳,都已經化為一片靜默盛開嘅微型花海,美到妖異,陰涼刺骨。花根深入耳神經,與長年累月嘅幻聽、私語、雜聲牢牢咁相連。每一朵花,都對應一段佢執意偷聽嘅秘密;每一片花瓣,都承載着一句不該入耳嘅低語。
匠人動作十分緩慢、克制、小心翼翼,由外至內,逐朵咁分離喇叭花,慢慢剝離纏繞聽小骨嘅花根,不摧毀耳道,不撕裂軟肉,只系將呢一雙被私語養大嘅異化耳朵,連同整片內耳骨花,完整地取出。當最後一朵喇叭花脫離耳道時,病房入面盤旋多時嘅雜聲、呢喃、幻聽,終於一瞬間徹底咁消失了。
世界終於變得安靜。宥謙嘅眼神慢慢鬆弛,緊鎖多時嘅眉頭輕輕舒展,長久以來被噪音壓迫嘅痛苦,隨住骨花一併被帶走。
兩團盛滿透白喇叭花嘅內耳標本,被輕輕放入細長嘅玻璃罐內,花瓣喺防腐液之中緩緩擺動着,像仍舊微微張開,好像等待下一場私語嘅來臨。
從此,世間再無沉迷偷聽嘅竊語者,呢雙執著捕捉秘密嘅耳朵已經不復存在,再唔會被滿耳陰碎細語咁不斷折磨。
我收拾器具嘅時候,耳邊終於淨低醫院原本嘅平靜,再無莫名嘅呢喃聲,再無陰暗嘅細聲。匠人望住手中細小嘅花罐,目光淡淡緩緩吐出了一句,為呢一份沉溺窺聽嘅執念,輕輕咁落幕。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C3I4dalS
「執意偷聽人哋秘密,最後,雙耳都長滿永不靜止嘅私語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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