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嘅白係一種寂滅般嘅白。唔係溫柔、潔淨、帶有生氣嘅白,而係長年被消毒水嘅浸漬、被冷光嘅壓制、被無數執念與枯花浸透之後,一種空洞、薄涼、毫無溫度嘅蒼白。
四壁牆面滲住淺淺嘅潮漬,陰暗角落凝結着細密黴斑,金屬手術台泛住冰冷嘅銀灰光澤,器具整齊懸掛於牆側,刀刃之鋒利,倒影之破碎,映照出一層層扭曲、淒美、即將被收割嘅異化輪廓。
空氣嘅停滯,流動得十分緩慢。消毒水嘅苦澀、防腐液嘅冷鬱、淺淡血絲嘅鐵腥、埋藏喺皮囊底下嘅花氣,層層疊疊沉澱着,釀成骨花醫院獨有沉鬱又妖豔嘅氣味。
今日待宰嘅軀體,已經靜靜平躺喺一片死寂之中。佢無多餘嘅掙扎,無撕裂嘅哭喊,四肢被柔韌束帶輕輕固定,軀幹攤平,衣料被解開,完整潔白嘅皮肉毫無遮擋,暴露喺慘白手術燈之下,每一吋嘅肌理、每一寸嘅膚紋、每一處隱藏嘅異變,都無處遁形。
呢位病患者一生都執著於皮囊,執戀肌膚嘅完美、外觀嘅整潔、外表嘅光鮮、無瑕嘅軀殼。懼怕衰老、懼怕瑕疵、懼怕皺紋、懼怕醜陋,日日都費盡心力去保養、遮蓋、修飾、偽裝,將全部嘅自尊、虛榮、存在價值,完全依附喺一層薄薄嘅皮膚之上。
人愈執著留住外表嘅完整,愈會被皮囊嘅枷鎖綁死。肉身無法承載過重嘅虛榮,唯有異化,先可以回應心底無盡嘅執念。
花,就系咁樣生長喺皮膚之下,最先浮現出異樣嘅,係膚色嘅改變,原本均勻淺白嘅肌膚,慢慢滲出淺灰、淺紫、淺褐嘅暈染,似褪色嘅刺青,暈開喺頸項、背脊、腰側、四肢,皮膚底層開始隆起細密嘅硬塊,好似種子埋入皮膚下,緩慢地膨脹、發芽、蔓延。
然後,花莖會穿過皮下組織,無聲無息咁佈滿全身。細密如蛛絲嘅白花根,盤繞着真皮與筋膜之間,縱橫交錯,密不透風。一朵朵色澤淺灰、瓣緣帶刺嘅骨花,沿住血管紋理、肌肉線條、身體曲線次第咁綻放,於皮囊之下,織成一片廣大、淒涼、絕美的地底花海。
遠望,只見到皮膚表面浮現出層層花影,似一幅佈滿全身、永不褪色嘅病態刺青。近看,薄透嘅皮膚被花萼撐起,微微鼓起,起伏綿密,每一次嘅呼吸,整片皮下花海都會輕輕起伏,花瓣互相摩擦,發出細碎、濕潤、幾乎聽唔到嘅輕響。
花刺細密而柔硬,輕輕抵住表皮內側,唔會瞬間刺穿血肉,卻日日夜夜帶住綿長嘅酸癢與壓迫。從頸後蔓延至肩胛,由背脊鋪展至腰腹,沿住手臂內側、大腿肌理一路延伸,整副軀體,早已經唔再屬於凡人。一層薄薄人皮之下,早已經化為一座密閉、陰鬱、只屬於虛榮者嘅花園。
佢害怕歲月帶來嘅痕跡,拒絕接受肉身本就會衰敗嘅事實,用盡一切嘅方式留住表面嘅完整,但喺佢唔知道,被壓抑嘅恐懼與執念,會往內腐蝕,喺體內養出一片永不凋謝嘅花海。外表愈系完美,內裡愈系腐爛;皮囊愈光鮮,皮下愈荒涼。
院長匠人緩步走入畫面,白手套乾淨無塵,目光無波無瀾,緩緩掃過呢一具被花海吞噬嘅軀體。全程無多餘對白,只有器具輕微碰撞嘅細響,同空氣裡緩緩流動嘅冷香。
指尖輕輕撫過隆起嘅皮膚表面,可以透過薄膚,清晰咁觸摸到花瓣嘅紋路、花莖嘅硬實、花刺嘅尖細。整片軀體宛如一件被花叢寄生嘅藝術品,美得不真實,脆弱又破碎。
收割即將開始,手術刀鋒冷冽清亮,沿住皮膚表面最邊緣嘅紋路,極為輕柔、極為克制咁劃開淺層皮肉。無猛烈噴濺嘅血色,只有一絲絲淺淡腥甜,混和花香緩緩地溢出。 逐寸嘅剝離,層層咁揭開呢一層執念養大嘅皮囊,連同皮下交錯嘅花根、盛開嘅刺青花叢、密佈全身嘅骨質花瓣,被完整、細緻、毫無破損咁慢慢掀開着。
畫面靜默而震撼,已經脫離軀體嘅人皮,內側長滿了整片綿密嘅淒美花簇,花根緊扣皮層,花叢鋪展如浪,每一朵花都整齊、完整、形態絕美,係虛榮與執念凝結而成,最蒼白、最妖異、最永恆嘅刺青花海。
失去了皮囊嘅軀體蒼白空虛,再無光鮮,再無偽裝,亦都終於擺脫呢一生被外表綁架嘅束縛。而那一大片佈滿刺青骨花嘅完整皮囊,被平鋪、整理、緩緩咁放入大型密封容器。防腐液慢慢淹沒每一寸花叢,皮下花瓣於液體之中輕輕舒展,永久定格,永不衰敗,永不褪色。
手術室又回歸原始嘅死寂。燈光依舊慘白,所有器具歸位,潮濕嘅陰冷繼續瀰漫喺每一個角落。世間又少咗一個執著外表、恐懼衰老嘅人,骨花醫院嘅收藏架上,又多咗一件由滿身刺青花海織成嘅標本。
院長匠人垂眸望住罐中平鋪嘅花海皮囊,指尖輕輕拂過冰冷嘅玻璃,一句淺淡語句,緩緩地消散喺冷空氣之中,為呢一生執迷外相嘅靈魂,畫上句點。
「窮極一生美化嘅皮囊,最後,只淨低一身藏喺皮膚下嘅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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