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比她想像中還要乾淨、漂亮。
林琴站在玄關，一身素淨的居家服摺痕平整，唇角的弧度精準而得體，透著一種排練過無數次的、如標本般凝固的溫柔。她俯身替沈予晞擺好一雙粉色的絲絨拖鞋，帶著她走向那間採光極好的臥室。
「晞晞，爸爸特意幫妳把牆面刷成妳喜歡的顏色，快進去看看。」
窗外的陽光大片灑進來，落在嶄新的地板上。房間比她想像中還要寬敞，顏色也確實是她曾經說過喜歡的那種。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CW0iJczg
沈予晞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她看了一眼林琴，又看了一眼房間，那一瞬間，有個念頭閃過——這樣真的可以嗎？那個念頭來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或許命運真的肯給她一次機會，讓名為「家」的荒原，重新長出柔軟的芽。
沈建國跟在後頭，寬厚的手掌落在她的肩頭，卻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穩定。他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溫和。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PFb4wZ0L
「晞晞，以前是爸爸工作太忙，才把妳放在奶奶那邊那麼久。」他頓了一下，「但現在爸爸有能力了，想陪著妳長大，把以前虧欠妳的都補回來。」語氣變得更篤定，「這家裡永遠只有妳一個孩子。爸爸跟新媽媽商量過了，我們不會有弟弟妹妹，就獨愛妳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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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搬進去的那幾個月，沈予晞其實活得像個借宿的客人。她走路總是貼著牆邊，洗完澡會把浴室地板擦得透亮，就如同在奶奶家那般小心翼翼。有時候她會站在客廳，不確定自己該坐在哪裡。
那時的沈建國展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即便沈予晞因為長年待在鄉下，吃飯時偶爾會發出咀嚼聲，或是不自覺地含著背，沈建國不再像以前那樣皺眉斥責，而是會溫柔地替她夾菜，輕聲說：「沒關係，慢慢來，我們晞晞以後會是最高雅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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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沈建國像是要把過去十幾年的缺席補回來，週末也時常開著車帶她們出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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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升國二的那個暑假，他們去了海邊，那是沈予晞第一次看見那麼藍的海，林琴就坐在沙灘傘下，替她撐著一把蕾絲陽傘，一邊替她遞上切好的水果，一邊溫柔地叮嚀：「晞晞，別跑太遠，別曬傷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gKknMi1k
沈予晞點了點頭，往海的方向跑去。她看著林琴在風中被吹亂的髮絲，看著沈建國在浪花裡難得放聲大笑的樣子，在海水拍上腳踝的瞬間，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回到家後，沈予晞開始發起高燒。起初只是覺得冷，她把自己埋進被子裡，止不住地發抖。額頭燙得像要燒起來，視線也隨之模糊。朦朧間，她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沈建國焦急的呼喚和林琴急促的腳步聲在耳邊交織。
沈建國溫熱的手掌一直覆在她的手心，而林琴整晚沒睡，一遍遍替她更換額上的濕毛巾，甚至在沈予晞難受得吐了一地髒污時，林琴也沒有露出一絲厭惡，只是輕柔地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哄著她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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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病，燒掉了沈予晞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她終於發現，自己不必完美，也可以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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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日子，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晚餐桌上總是擺滿了精緻的菜餚，林琴會細心地幫她挑掉每一根魚刺，餐桌間流動著沈建國志得意滿的談笑聲。她在那樣的安穩裡，慢慢放下了戒備。她開始在客廳裡大聲說話，開始期待明天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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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完美的安穩，僅僅維持了半年。
當林琴意外懷孕的消息傳開時，沈家那間採光極好的客廳，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又緩緩流動起來。沈予恩出生的那一天，家裡的家具沒有變，牆上的顏色也沒有變，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一樣，只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開始緩慢而決絕地偏移。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A4hOTNmN
先是笑容被稀釋了。那些曾經精準落在沈予晞身上的溫柔，開始出現細微的遲疑與空洞，而她也在一次次的冷遇中，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一件事——縮回角落。只有在那裡，她才不會驚擾到這場屬於「一家三口」的新生活。
「晞晞，予恩以後最先學習的對象就是妳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lbxAUGlq
飯桌上，沈建國擱下酒杯，聲音裡褪去了往日的輕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
「妳是姐姐，得做出個樣子來。」
起初，這種「在意」還披著關心的外衣......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h1NlfJeO
林琴開始頻繁地翻看她的書包，視線在每一張考卷上遊走。一旦分數跌落九十，那張一向精緻柔和的臉便會在瞬間冷下來。
「晞晞，妳考成這樣，怎麼對得起你爸？」林琴將考卷甩在桌上，「以後怎麼教好妹妹？」她的語氣更重，「從明天起，放學後就立刻回家，不准在外面逗留，講義我會買好，妳回家的唯一任務就是寫！」
每一句都很合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拒絕的餘地。而為了這份冠冕堂皇的「榜樣」，沈予晞被徹底修剪成了一株不能開花的盆景。
慢慢地，規則變多了。
她不能聽音樂——會影響妹妹。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eWQXEwTh
她不能參加社團——那是不必要的分心。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HIgenQUU
她的坐姿、她的語氣，甚至她的表情，都開始有了可以被糾正的標準。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oG0Kzj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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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還要人教嗎？」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cRtNqgLt
「沈予晞，妳這樣妹妹會跟著你學壞！」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JZ9lWdjb
「你還要不要臉阿？」
她開始調整，把聲音壓低，把動作放慢，把情緒收起來，在被叫到之前，不主動開口。她不再是一個被人疼惜的女兒，她的優秀是償債，是身為長女應盡的徭役；她的疲憊則是罪戾。她沒有被要求消失，但她慢慢學會了，如何存在才不會造成困擾。
那個週末，沈予晞在房內面對著堆疊如山的試卷，門外傳來沈予恩刺耳的啼哭。她握筆的手抖了一下，遲疑了幾秒沒推門出去。林琴猛地撞開房門，懷裡抱著哭鬧的嬰兒，眼神不再掩飾那抹深藏已久的嫌惡。
「沈予晞，妳沒聽見嗎？」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那一瞬間其實不確定該先放下筆，還是先開口。
「擺臉色給誰看？」林琴冷笑，「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妳要怎麼當姐姐？算了，我看妳就是心術不正，像妳這種天生骨子裡就賤的人，也指望不上。」
沈予晞垂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試卷上的紅字。她沒有反駁，只是將奶奶給她的那顆薄荷糖放進口袋，那顆糖早已被體溫焐軟，邊角變形。
「奶奶，原來有些希望，比絕望更讓人窒息。」
在名為「為了妹妹好」的道德重枷下，她在學校變得愈發孤僻。而林琴在校門口、在親友前，依然維持著那副完美慈母的皮囊。於是，她所有的求救與求生，在旁人眼裡，都成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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