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風港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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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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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的時候，天空是一種淺淺的橘粉色，像被誰用稀釋過的水彩輕輕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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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深棕色的短髮被傍晚的微風吹得輕輕揚起。陳開翹今天要去補習，沒辦法陪她一起走，於是她一個人背著帆布包，沿著學校圍牆旁邊那條種滿欒樹的道路慢慢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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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走一邊在想明天早餐要做什麼。許宇林好像不太喜歡太甜的東西——上次她做的蜂蜜蛋糕他剩了半塊沒吃完——也許明天試試看鹹口味的？蔥花麵包？還是馬鈴薯沙拉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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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走，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淺棕色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就在她快要走到路口的時候，她無意間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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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大約二十步的地方，有一道她現在不可能認錯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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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襯衫、深藍色制服背心、斜背在肩上的書包。那個人走路的姿態很特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卻微微內收，像是一個習慣把自己縮小、不想佔用太多空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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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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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心跳瞬間加速了。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張開嘴想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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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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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字才剛出口，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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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忽然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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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幾天做了那麼多事——送早餐、買午餐、塞零食、給筆記——每一天都風風火火地出現在他面前，用那張笑臉問他同樣的問題：「要不要跟我一起參加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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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回答從來沒有變過：「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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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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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自己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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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熱情」和「堅持」，在別人眼裡會不會只是一種死纏爛打？許宇林會不會其實覺得她很困擾，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他會不會每天走進教室看到那個橘紅色的保溫袋的時候，心裡想的其實是「她又來了，真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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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每次回答「沒興趣」時的表情——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沒有厭惡，但也沒有熱情。那是一種……很平的、很淡的、像一面沒有任何波瀾的湖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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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就是「請你適可而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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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一直假裝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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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站在欒樹下，淺棕色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她咬了咬小小的下唇，把已經舉到一半的手放下來，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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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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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要再當一個麻煩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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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準備往另一條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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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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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傍晚安靜的巷子裡聽得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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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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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她認得——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撥動。沒有不耐煩，沒有質問，就只是平平靜靜地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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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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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頭俐落的短髮染上一層淺淺的金色，那雙被長睫毛裝飾的眼睛在逆光中看起來格外深邃。他就站在那裡，距離她大約十步，表情還是一貫的淡，但眉宇之間有一絲極細微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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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文小瑜張了張嘴，淺棕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你怎麼知道我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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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書包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說了一句讓文小瑜完全想不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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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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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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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腳步聲——」許宇林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鋪直敘，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很快，但是很輕。像有人在跑步但又不想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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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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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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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落進文小瑜的耳朵裡，像三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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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在原地，短髮被風吹得輕輕拂過臉頰，淺棕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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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她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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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這幾天在他面前跑來跑去，而是因為——他在聽。在那些她以為他根本沒有在注意她的時刻裡，他一直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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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都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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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點發抖，「你背後是有長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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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沒有笑，比較像是一種無奈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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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但有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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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的腦袋裡現在像有一百個小煙火同時炸開，砰砰砰砰地炸得她沒辦法正常思考。她只能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心跳越來越快，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溫暖的、名為「許宇林記得我的腳步聲」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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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想起了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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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就要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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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她低下頭，短髮垂下來遮住她發紅的臉頰，小小的手指不自覺地揪著帆布包的背帶，「我剛才……其實本來想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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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抬頭，所以她不知道他在看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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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後來又想說，我這幾天一直煩你，一直叫你跟我一起參加比賽，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煩。」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講話，「我不想當一個麻煩的人……所以我就想說，算了，不要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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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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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那種，而是——他在聽。他真的很認真地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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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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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一步都沒有移動。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快要碰到她的腳尖。他的表情還是很淡，但那些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遮住了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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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想問你。」文小瑜說，淺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雖然眼眶有一點點紅，但目光沒有閃躲，「你願意跟我一起參加那個比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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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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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覺得很煩，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會……我會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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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欒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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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沉默了大概五秒鐘——那五秒鐘對文小瑜來說，大概有五個世紀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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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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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開甜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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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和她預期的完全不一樣。她以為他會說「沒興趣」——像之前每一次一樣——或者說「我再考慮看看」。但他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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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開甜點店？」他又問了一次，語氣還是一樣的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麼，文小瑜覺得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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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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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她的短髮吹到耳後，露出那張認真的小臉。淺棕色的眼睛裡映著橘粉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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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甜點會讓人快樂啊。」她說，語氣變得柔軟起來，「你知道那個叫什麼嗎？腦內啡。吃甜的東西的時候，大腦會分泌腦內啡，然後你就會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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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小小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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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做出那種——讓別人吃了之後會覺得『啊，今天好像也沒那麼糟』的甜點。不是說要解決什麼大問題啦，就是……如果你今天過得很爛，心情很差，覺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對——沒關係，來吃一塊蛋糕，讓自己休息一下，忘記那些煩惱，哪怕只有五分鐘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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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對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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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想開甜點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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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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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冰層底下有一條魚輕輕擺了擺尾巴，很淺，很短，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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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了店名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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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耶。」文小瑜歪了歪頭，短髮隨著動作滑到一邊，「但我有想過要開在哪裡——我想開在學校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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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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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以前放學的時候最喜歡去買甜點吃啊！」文小瑜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淺棕色的星星，「你不覺得嗎？上了一整天的課，終於打鐘了，書包收一收，走出校門，然後去買一塊小蛋糕或一杯布丁——那種感覺超棒的！好像一整天的辛苦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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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興奮，小小的手在空中比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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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要讓那間學校的學生，放學之後可以來我店裡吃甜點。讓他們覺得『啊，今天也有好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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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講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短髮的髮尾，淺棕色的眼睛有些忐忑地看著許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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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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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欒樹下，夕陽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那雙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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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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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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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眨了眨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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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名。」許宇林的語氣還是一樣的淡，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避風港』。或者英文的『Haven』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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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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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巴微微張開，淺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個人像被定格了一樣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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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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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以讓人躲避風雨的地方。一個可以讓人放下所有防備、安心休息的地方。一個你進來的時候可能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走出去的時候會被溫暖包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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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她想要創造的甜點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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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想過用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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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許宇林想了。他幫她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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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文小瑜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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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回答。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空，那雙長長的睫毛在夕陽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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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忽然覺得心口酸酸軟軟的，像有一顆檸檬被輕輕擠壓，汁液一滴一滴地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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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問。但她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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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採用你的建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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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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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一向淡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毫無遮掩的——錯愕。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那些長長的睫毛也跟著往上揚，露出底下那雙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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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心裡其實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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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把雙手背在身後，小小的身軀微微前傾，一百五十七公分的身高讓她必須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狡黠的、靈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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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避風港』這個名字很好。」她很認真地說，「但是——只有我的甜點店的股東，才有資格幫我決定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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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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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張精緻的小臉會整個發亮，小小的嘴角彎成一個漂亮的弧度，淺棕色的眼睛裡像是有星星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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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她往前走了兩步，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許宇林，你想不想當我的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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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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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怕，我不需要你出錢。」文小瑜連忙補充，小小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我想要自己設計甜點，但是我也需要有人幫我想點子、給我意見、幫我試吃——這些就是你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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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著頭看他，淺棕色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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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跟我一起參加比賽吧？當作是你投資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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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來了，欒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輕輕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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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低下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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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面前，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那雙淺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橘粉色的天空和——他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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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這個女生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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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只有一百五十七公分，站在他面前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她的短髮總是亂糟糟的，她的筆記字跡永遠歪歪扭扭，她做的甜點有時候太甜有時候太淡，她總是風風火火地跑來跑去像一顆停不下來的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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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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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有夢想，有熱情，有不肯放棄的固執，還有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在別人眼中見過的、真誠的、不帶任何條件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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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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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嘆氣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文小瑜聽見了——因為她一直在聽，就像他一直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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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許宇林的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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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淺淺的、幾不可見的動法，而是真真切切地——往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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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無奈的、拿她完全沒有辦法的、卻又帶著一絲絲縱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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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東的話……」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猶豫了很久才終於決定把這句話說出來，「也可以決定店面的設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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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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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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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沒興趣」。他說的是——「也可以決定店面的設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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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答應的意思。那是在問「如果我當了股東，我有什麼權利」的意思。那是——他願意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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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文小瑜幾乎是用跳的說出這三個字，整個人往前彈了一步，短髮在空中畫出一道興奮的弧線，「當然當然當然可以！你想要什麼樣的設計？你儘管說！我都聽你的！你是股東你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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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那副激動到快要飛起來的樣子，剛才那個無奈的微笑還掛在嘴角，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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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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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菊。」他說，語氣還是很淡，但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溫度在裡面，「我想要店面周圍種滿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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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愣了一下：「為什麼是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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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遠方那條長長的、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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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要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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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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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店裡做出來的第一份甜點——」他頓了一下，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轉回來，落在她臉上，「讓我當第一個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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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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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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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小瑜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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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了每一個字，也聽到了那些字後面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那是關於信任的、關於期待的、關於「我想成為你生命中某個重要時刻的一部分」的一種近乎笨拙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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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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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許宇林為什麼會提出這兩個要求。她不知道雛菊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第一個」這個詞在他心裡有多重。但她知道，這個總是把自己縮得很小、不願意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男生，正在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方式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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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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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髮在她臉頰旁邊跳動，淺棕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閃爍，但她笑得很開心，笑到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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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聲音有一點點啞，但語氣堅定得像在許一個很重要的承諾，「就這麼說定了。你是我的股東，店面周圍種滿雛菊，而且——你會是我店裡第一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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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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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最後一抹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雙長長的睫毛染成了淺淺的金色。他沒有再說話，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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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點頭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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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文小瑜來說，那是她聽過最響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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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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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還是和之前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她想要設計一款什麼樣的招牌甜點，說她想要用什麼樣的盤子來裝蛋糕，說她想要在店裡放什麼樣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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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走在她的左邊，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加快腳步把她甩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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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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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到像是在刻意配合某個只有一百五十七公分高的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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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講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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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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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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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你認得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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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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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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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沒有回答。他把視線移到前方，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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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小瑜注意到，他的耳尖——那雙被短髮遮住的、平時不太容易看到的耳尖——有一點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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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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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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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甜蜜，像一顆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的、咬下去會流出餡來的奶油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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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腳步跟上他，兩個人之間從兩步的距離變成了一步，再從一步變成了——幾乎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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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許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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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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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早餐，你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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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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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吐司好不好？還是你想吃日式飯糰？我昨天看到一個食譜，那個飯糰裡面可以包明太子，感覺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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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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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就是法式吐司喔！就這麼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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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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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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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問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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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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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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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轉頭看她，但那一瞬間，他放在口袋裡的手微微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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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也沒有再說話。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兩個人並排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安靜一個吵鬧，卻莫名其妙地、越來越近地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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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完全落下去了，天空變成一種深深的藍紫色，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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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在心裡默默地想：她一定要做出全世界最好吃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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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讓許宇林當第一個吃的人。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gdwxM3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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