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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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與眼淚與來不及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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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許宇林站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五樓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他早上提前去超市買的幾顆新鮮柚子和一包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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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剩下「平安」兩個字還看得清楚，另一個字已經被太陽曬成了淺淺的粉紅色，像一個模糊的印記。門鈴按鈕旁邊有一張小小的貼紙，畫著一隻卡通貓，貓的旁邊用奇異筆寫著「文」——那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寫的人不太擅長寫字，但有一種笨拙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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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了一下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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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聲從裡面傳出來，有些老舊，聽起來像一隻被壓扁的鳥在叫。然後是一陣沉默。他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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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人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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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站在門口，把那袋水果換到另一隻手。十一月的早晨有點涼，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領口拉得很高，露出一小截下巴。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表情還是一貫的淡，但眉心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皺紋——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再按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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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裡面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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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很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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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那個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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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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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站在門後面，那張精緻的小臉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淺棕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卡通T恤——上面印著一隻大大的、圓滾滾的龍貓——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露出一雙白皙纖細的腿。那頭平時總是整整齊齊塞在耳後的深棕色短髮，此刻亂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一場仗，幾縷髮絲翹在頭頂，像幾根天線，瀏海也亂七八糟地散在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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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像一隻剛從窩裡被挖出來的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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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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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他，大腦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運轉著——許宇林。站在她家門口。星期六。要一起做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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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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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卡通T恤。深藍色短褲。拖鞋。腳趾頭上甚至還塗著一週前擦的、已經開始剝落的淺粉色指甲油，斑斑駁駁的，像一面年久失修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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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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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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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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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臉在那一瞬間從脖子一路紅到額頭，速度快得像有人按下了開關。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倏地睜大了，裡面寫滿了驚慌和懊惱，像一隻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就出門的夢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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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許宇林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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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看！！！！！」文小瑜用一種近乎尖叫的音量打斷了他，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雙手同時舉起來——一隻手遮住自己的頭頂，企圖掩護那叢亂翹的短髮，另一隻手擋在臉前，像一隻遇到危險就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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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站在原地，看著她那一連串的反應，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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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是笑，但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弧度；不是無奈，但眉心那道淺淺的皺紋鬆開了。比較像是……一種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覺得她很可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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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他問，語氣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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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等我一下！！！」文小瑜說完就往裡面跑，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那頭亂糟糟的短髮在她奔跑的時候像一團被風吹動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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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跑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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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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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已經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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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那個樣子——那頭像鳥窩一樣的亂髮、那件寬鬆到像睡衣的白T恤、那雙斑駁的指甲油、那張剛睡醒還帶著枕頭印的臉——他全部看到了。現在跑進去整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不可能回到三分鐘前把自己打理好再來開門。她不可能假裝剛才那個蓬頭垢面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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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腦海裡迅速回放了自己今天早上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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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她在打電話給許宇林之前，其實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想要穿什麼。她想，這是第一次——除了甜點教室那次之外——他們不是在學校見面。在家裡，又是週末，這個「第一次」太重要了。她不想穿得太正式，那會很奇怪，畢竟是在自己家裡；但她也不想穿得太隨便，那會讓許宇林覺得她是一個邋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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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完美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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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假裝自己剛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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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她就可以穿得休閒一點、自然一點，不會顯得太刻意。但重點是——她必須「先」把自己打理好，把頭髮梳整齊，換上一件乾淨可愛但看起來像是睡衣的衣服，然後再躺回床上假裝睡覺，等許宇林來的時候再去開門，這樣他就會覺得：「啊，文小瑜剛睡醒就這麼整齊，她真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很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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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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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忘了設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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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天晚上太興奮了，在床上翻來翻去，一直在想那個一小時三十八分鐘的電話——想他說「柚子」的時候語氣裡那種認真的平淡，想他在她說「麻糬」之後沉默了那幾秒鐘裡的認真思考，想他最後說的那句「可以試試看」。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然後一覺睡到許宇林按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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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假裝。沒有劇本。沒有「先打理好再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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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剛睡醒。真的剛睡醒。百分之百純天然、無添加、貨真價實的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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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站在走廊上，背對著許宇林，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格在那裡。她的大腦正在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處理著這個現實，而每一個處理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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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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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許宇林心中的形象，從「一個還算可愛的、有點吵但還算積極正面的女生」，變成了「一個穿著龍貓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指甲油斑駁、臉還沒洗的邋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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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看到了她的腳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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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腳趾頭都沒有準備好讓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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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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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可以聽到他走進門的聲音——腳步很輕，但因為她家的走廊是磁磚地板，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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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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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已經進來了，正站在玄關，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正看著她——不是那種讓她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只是在「看」她而不是「審視」她的目光。他的視線從她那頭亂翹的短髮，移到那件過大的龍貓T恤，再移到那雙斑駁的指甲油，最後回到那張還帶著睡意的、此刻紅得像番茄的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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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亂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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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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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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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用一種極度冷靜的語氣說——但那冷靜是假的，因為她的耳朵尖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我睡過頭了。我忘記設鬧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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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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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進來吧。」文小瑜側身讓他走進來，同時用一種非常不自然的姿勢用手壓了壓頭上那叢最囂張的翹髮，「沙發在那邊，你先坐一下，我去洗臉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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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向客廳的方向——那裡有一張灰色的布沙發，上面放著兩個抱枕，一個是黃色的笑臉，一個是橘色的貓咪。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甜點雜誌，旁邊散落著幾張手寫的食譜筆記，那些小小的、圓圓的字跡她很熟悉——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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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許宇林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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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浴室，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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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裡，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出了此生最低、最壓抑、最充滿絕望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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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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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瀏海——那層平時會好好用髮夾固定的瀏海——此刻像一排不聽話的窗簾，有的往左倒、有的往右倒、有的直直地戳在額頭上，像一根根天線。她的臉頰上還有一道紅紅的印子，那是枕頭套的摺痕壓出來的，從顴骨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條粉紅色的河流。她的嘴角甚至還有一點乾掉的——那是什麼？口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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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她把水龍頭轉到最大，用嘩啦啦的水聲蓋住自己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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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洗了臉、刷了牙、用梳子把那頭亂翹的短髮梳整齊——髮尾在水的滋潤下變得服貼了一些，那頭深棕色的短髮總算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瀏海被她用清水順了順，終於不再像被電過一樣了。她還偷偷在臉上拍了一點乳液，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麵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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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一眼鏡子——好了，堪用了。雖然比不上她原本計畫中的「精心安排的剛睡醒但其實很整潔」的那個版本，但至少現在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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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浴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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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許宇林沒有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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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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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東張西望、到處翻看的看，而是靜靜地站在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那個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緩慢地從一個角落移到另一個角落。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但眉心有一道很淺的皺紋——那不是厭惡，比較像是一種在觀察、在理解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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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家不大。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大約十幾坪的空間，家具不多但每一樣都有一種被用心對待過的痕跡——茶几上鋪著一塊白色蕾絲桌巾，邊角有點脫線了但洗得很乾淨；電視櫃上放著幾本食譜書和一盆小小的綠色植物——那是薄荷，她最近開始養的，想說以後做甜點可以拔來用；餐廳的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圖釘標註了幾個她想去的城市——巴黎、東京、紐約、維也納，每一座城市旁邊都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那座城市最有名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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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的目光停在那些便利貼上看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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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視線落到了餐廳旁邊的層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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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層架是白色的，三層，原本應該是書櫃之類的東西。但此刻它看起來不太像書櫃——因為它的每一層都被一塊布蓋住了。不只層架，旁邊的矮櫃也用布蓋住了，餐桌底下的紙箱也用布蓋住了，甚至連兩張多餘的餐椅上也披著布。那些布的花色不一樣——有的是淺藍色的、有的是米白色的、有的是淡粉色的——但它們的共同點是：它們很明顯是在「遮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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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架的布底下，隱約可以看到書本的邊緣和紙箱的稜角。那些書和紙箱被整整齊齊地堆疊著，但數量太多、太滿，像是有人在搬家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又像是有人把某個空間的東西全部壓縮進了這個小小的角落，然後用一塊布把它們蓋起來，假裝它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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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轉頭看向站在浴室門口的文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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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搬家嗎？」他問，語氣還是一樣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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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些被布蓋住的層架和紙箱，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有一點點不好意思，淺棕色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小小的嘴角往上揚著，帶著一種「被發現了」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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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我搬來這裡已經兩年了。」她走過去，一邊用髮夾把瀏海夾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只是……家裡東西比較多，我又不太會收納，所以就……蓋起來比較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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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他把視線收回來，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說：「廚房在哪裡？」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ZhRdNt1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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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鬆了一口氣，那種被放過的感覺讓她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她指了指餐廳後面那扇半開的門：「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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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流理台上已經擺好了他們昨天在電話裡討論要用的工具——鋼盆、打蛋器、刮刀、篩網、電子秤、烤模——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像是有人昨天晚上就把它們全部拿出來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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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走到流理台前，把那頭被她整理好的短髮往耳後塞了塞，淺棕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燈泡。她整個人一進到廚房，氣場就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剛睡醒的、慌慌張張的小女生，而是一個對自己的領域充滿自信的小小甜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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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面對許宇林，語氣裡帶著一種指揮官般的氣勢，「我們來分配工作！許宇林，你負責秤材料——麵粉、糖粉、奶油、雞蛋、巧克力、可可粉，都在那邊——」她指了指流理台左側已經擺好的材料，「我來準備柚子、堅果和麻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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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的右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那隻手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上面沒有指甲油，乾乾淨淨的。他把視線移開，走到流理台左側，開始把材料一樣一樣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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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走到另一側，從冰箱裡拿出昨天買的柚子、堅果和一包糯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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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處理堅果。把核桃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輕輕敲碎——不是太難，小心一點就不會敲得到處都是。然後她開始處理麻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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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昨天晚上看了至少二十部教學影片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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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糯米粉、糖和水按照比例放進一個耐熱的玻璃碗裡，攪拌均勻，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微波爐加熱。這是最簡單的麻糬做法——她從一個日本的料理影片上學到的，步驟很少，失敗率很低，非常適合她這種容易在廚房裡出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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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發出嗡嗡的聲音，文小瑜站在前面，雙手背在身後，小小的身體微微前後搖晃，像一個等待烤箱叮一聲的小孩子。那頭深棕色的短髮在廚房的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瀏海被髮夾固定住之後，露出那張精緻的小臉和那一雙亮晶晶的淺棕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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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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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微波爐，用隔熱手套把玻璃碗拿出來——裡面的混合物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黏稠的麻糬團。她用沾了水的刮刀把它們從碗裡刮出來，放在鋪了烘焙紙的檯面上，開始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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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糬很燙。她一邊「呼呼呼」地吹氣一邊揉，小小的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認真的那張小臉上滿是專注——淺棕色的眼睛盯著手中的麻糬，小小的嘴巴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在一起，像一個在做科學實驗的小小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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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在秤材料的時候，余光一直可以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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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把麻糬揉成一個光滑的、白胖胖的麵團，然後用刮刀切成一個個小方塊。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不是完美的一致，但以一個業餘的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她看著那些排成一排的小麻糬方塊，淺棕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小小的嘴角往上揚成一個得意的弧度，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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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的表情——那種驕傲、那種成就感、那種「你看我做到了」的小小得意——讓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又開始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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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秤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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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粉、糖粉、奶油——一百克、八十克、五十克。數字在電子秤的螢幕上跳動著，他一個一個精準地量好，倒進鋼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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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抬起頭的時候，文小瑜已經開始處理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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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拿著水果刀，一手扶著那顆圓滾滾的柚子，正準備把它的皮削掉。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看著手中的水果，表情還帶著剛才成功做出麻糬的餘韻——嘴角微微上揚，身體不自覺地輕輕晃著，像是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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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削柚子皮一邊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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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許宇林剛才看到她成功做出麻糬了。他一定看到了。他一定覺得她其實還滿厲害的吧？——雖然之前把廚房搞得亂七八糟、還把麵粉弄得滿臉都是，但她至少會做麻糬！這不是每個人都會的！她昨天晚上看了二十部影片耶！她這麼認真、這麼努力、這麼——她一定要讓許宇林覺得她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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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開心，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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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柚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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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切下去的角度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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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像是被閃電劈中的刺痛從左手食指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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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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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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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出現了一道傷口——不算太長，大約一公分，但很深。血從那道傷口裡湧出來，速度比她想像的快，鮮紅色的液體沿著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砧板上那半顆還沒切完的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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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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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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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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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住下唇，把那聲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迅速把受傷的手指放進嘴裡——血的味道是鐵鏽味的，鹹鹹的，不太好吃——然後用身體擋住自己的手，不讓許宇林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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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讓他看到她這麼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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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還在想他要覺得她很棒，結果下一秒就把自己的手切了。這不是廢物是什麼？這不是笨蛋是什麼？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這個人連切個水果都不會，還想開甜點店」——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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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衛生紙把傷口緊緊按住，然後若無其事地換了一隻手繼續切柚子。右手不太靈活，切出來的柚子片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了，她只在乎——不要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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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整個過程，文小瑜都在用右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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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右手攪拌麻糬塊和堅果碎，用右手把柚子片切成小丁，用右手把所有的配料放進小碗裡備用。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後，那張衛生紙已經被血浸透了，但她不敢換，因為換衛生紙的時候會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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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在把麵糊倒進烤模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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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怎麼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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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還是一樣的平淡，但文小瑜注意到他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在她左手的方向停留了比平時更久一點——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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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啊。」她笑了笑，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笑容燦爛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的手好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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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右手舉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五根手指張開來，像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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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那朵「小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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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文小瑜的左手藏在身後，她以為他看不到，但她不知道的是，從他站的位置（比她高了整整二十公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左手手背。而那只手的手指上，有一道紅色的液體正沿著她的無名指緩慢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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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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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把麵糊倒進烤模。但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眉頭那道淺淺的皺紋又出現了，像一道被刻在石頭上的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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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把麵糊送進烤箱、等待蛋糕慢慢膨脹、從烤箱裡散發出巧克力和柚子混合的香氣——文小瑜一直在用右手做事，左手始終藏在身後。她用右手洗刮刀、用右手擦流理台、用右手把用過的鋼盆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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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在這四十分鐘裡，一共看了她的左手方向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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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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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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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她願意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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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箱「叮」的一聲響起來的時候，文小瑜已經把客廳的茶几清理好了——茶几上的雜誌和筆記被整整齊齊地收起來，那兩個抱枕——黃色笑臉和橘色貓咪——被放在沙發的兩端，中間留出了一個剛好可以放蛋糕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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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蛋糕從烤模裡拿出來，放在冷卻架上。那是一個圓形的、大約六吋的巧克力蛋糕，表面是深棕色的，帶著一點點微焦的邊緣，散發著濃郁的可可香氣和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柚子香。蛋糕體中間夾著一層淺黃色的柚子果肉丁和白色的Ｑ彈麻糬塊，表面撒了一些碎核桃——這是他們在把麵糊倒進烤模之前一層一層鋪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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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那顆蛋糕，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驕傲、期待、緊張、還有一點點不敢相信。這是她和許宇林一起想出來的甜點，從無到有，從一個「柚子」的靈感到一個真實的、會膨脹的、會發出香氣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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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喔。」她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怕太大聲會把蛋糕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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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顆蛋糕，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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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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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至少他不願意承認那是笑——更像是一種「嗯，還不錯」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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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準備等它涼一點再切。文小瑜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黃色笑臉抱枕的那一側。許宇林沒有坐在沙發上。他走到客廳另一側，那張被布蓋住的層架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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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木頭的餐椅，靠在層架旁邊，椅背上披著一塊淺藍色的布。許宇林坐下去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他的重量讓椅子往後傾了一點點，椅背輕輕撞上了身後的層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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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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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本滑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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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來得很快。層架上那塊淺藍色的布因為椅背的撞擊而滑動了一下，布下面那疊歪歪斜斜的書本失去了平衡，像一座小小的雪崩，開始往他的方向傾倒。他看到那摞書的陰影在他頭頂迅速擴大——至少有七八本，有些是精裝的硬殼書，有些是厚重的教科書，它們的邊角在日光燈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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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來不及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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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瞬間，一道小小的、快速的身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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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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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像一隻被驚嚇到的鳥的鳴叫。她從沙發上跳起來，那雙白皙纖細的腿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弧線，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衝向許宇林的速度快到她自己的大腦都還沒有跟上——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快、更本能、更不經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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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時間去想自己會不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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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時間去想這樣做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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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他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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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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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撲到許宇林面前，伸出雙手——那雙纖細的、指尖還貼著昨天換上的新OK繃的小手——一把蓋住了他的頭頂。她的身體緊緊地靠過來，像一面小小的、薄薄的盾牌，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和雙臂擋住那些傾倒而下的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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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本砸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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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砸在她的右手腕上，精裝書的硬角磕在她細瘦的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第二本砸在她的左肩上，她感覺到一陣鈍痛從肩膀蔓延到脖子。第三本、第四本——它們接二連三地砸在她的身上、手臂上、後腦勺上——層架上那塊淺藍色的布在她們頭頂飄落下來，像一片巨大的、柔軟的雲，覆蓋在她們兩個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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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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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淺藍色的布把他們兩個罩在底下，像一頂臨時的帳篷。布料透進來的光是柔和的、淺藍色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色調。布的纖維很薄，隱約可以看到布的背面——那些沒有被洗掉的、淺淺的藍色，像一片被霧籠罩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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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雙手還蓋在許宇林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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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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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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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用耳朵聽到的——那是用整個身體感受到的。他胸腔的震動透過他們之間幾乎不存在的距離，傳到她的身體裡。砰砰砰、砰砰砰——快得不像他平時的樣子。那個總是平靜的、淡漠的、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的許宇林，他的心臟此刻跳得像一顆被點燃的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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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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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快、更亂、更沒有節奏。像是有一百個小鼓在她的胸口同時被敲響，咚咚咚咚咚咚——她甚至分不清楚哪個心跳是他的、哪個是自己的，它們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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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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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淺、很短、不太規律。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額頭上，溫溫的、癢癢的，像春天的風吹過剛發芽的草地。那風裡帶著一種味道——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精，不是任何一種她聞過的人工香味。它很清澈，像雨後的草地，像被溪水沖刷過的石頭，像打開窗戶時湧進來的、帶著一點點涼意的清晨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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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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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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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刻——她的手腕在痛、她的肩膀在痛、她的後腦勺在痛、她的左手食指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又裂開了、血液正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流——但她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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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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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感覺得到他心跳的震動、他呼吸的溫度、他身上的味道，還有那塊淺藍色的布在他們頭頂輕輕飄動的、像海浪一樣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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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那一刻變得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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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過了三秒鐘。也許過了三分鐘。也許過了三個小時。文小瑜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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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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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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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到的是一種甜甜的、像奶油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那是文小瑜身上的味道，來自她的洗髮精、她的乳液、還有她在廚房裡待了一整個上午之後留在衣服上的、淡淡的食材香氣。他的頭頂被兩隻小小的、柔軟的手覆蓋著。那隻手的手指纖細、掌心的溫度比他頭皮的溫度高了一些，像一頂小小的、會發熱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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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他矮了整整二十公分。她站在他面前，必須微微踮起腳尖才能把雙手蓋在他的頭頂上。她的身體離他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差一點就要碰到她額前的瀏海——那層此刻沒有被髮夾固定的、軟軟的、淺棕色的瀏海，像一面小小的窗簾，輕輕地垂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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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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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點點的燙——是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從耳尖燒到臉頰、從臉頰燒到額頭的那種燙。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膚底下點了一把火，那把火沿著他的血管蔓延到全身，把他從內到外烤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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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的臉現在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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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定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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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耳朵——那雙平時被短髮遮住的、不太容易被看到的耳朵——此刻熱得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烤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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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沒事吧」，想說「你可以放開我了」，想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但這些話全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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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心跳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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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隨時會從胸口跳出來，跳到她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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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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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那塊淺藍色的布底下，看起來比平時更深、更溫柔，像兩潭被月光照亮的湖水。她看著許宇林的臉——那張此刻紅得不像話的臉，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滿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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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淡漠。不是疏離。不是隔著一層薄霧的那種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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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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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那是什麼，一陣劇烈的痛感忽然從她的左手食指和右手腕同時湧上來，像兩道閃電同時劈進她的神經系統。那些被短暫麻醉的痛覺在這一刻全部甦醒了，排山倒海地、毫不留情地朝她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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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縮回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那塊淺藍色的布從她頭上滑落下來，露出她亂糟糟的短髮和她疼得皺成一團的小臉，「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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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道本來已經被衛生紙壓住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裂開了，血從指尖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落在淺藍色的布上，像幾朵小小的、鮮紅色的花。她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紅腫的印子，那是精裝書的硬角磕出來的，已經開始微微泛青了。她的左肩也在痛，但她看不到那裡的情況，只知道整隻手臂都在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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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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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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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總是淡漠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的臉，此刻像是被人用力擦去了那層霧——文小瑜看得很清楚。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眉心那道淺淺的皺紋此刻變成了一道深深的溝。那雙被長睫毛裝飾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裡面沒有了淡漠、沒有了疏離、沒有了那種「不想被注意到」的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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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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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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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的、很急的、來不及掩飾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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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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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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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冷漠的生氣，而是那種因為太擔心、因為太在乎、因為太害怕而忍不住生氣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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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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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比平時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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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聲，是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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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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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下意識地把左手藏到身後，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被他發現了。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笑著說「沒事啦只是小傷口啦哈哈哈」、想要假裝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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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宇林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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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動作不重，但很堅定，不讓她縮回去。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那隻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很長、指節很分明，溫度比她發燙的皮膚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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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到了她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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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傷口在她左手食指上，大約一公分長，但很深——深到可以看到皮下組織的紋理，兩側的皮膚微微翻開來，露出底下鮮紅色的、還在往外滲血的真皮層。周圍的皮膚被血染紅了一大片，有些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黏黏的痕跡，從她的食指一路蔓延到手腕，像一條乾涸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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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盯著那道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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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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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切水果的時候就已經切到手了，對不對？」他的聲音還是很重，沒有一絲緩和的跡象，「所以你才會一直把左手藏在後面。所以你才會用右手做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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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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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東西，「切東西的時候要專心。我在甜點教室就跟你說過一次，你在超市買材料的時候我也跟你說過。你不聽。你永遠都不聽。」他的語氣越來越重，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頭，一顆一顆地砸在文小瑜的心上，「你不只不聽——你還瞞著我。你把傷口藏起來，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然後繼續用你那隻受傷的手去擋掉下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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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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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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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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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想什麼？」他又問了一次，這次聲音沒有那麼重了，但那種壓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的感覺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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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她右手腕上那道紅腫的印子——那是被精裝書的硬角磕出來的，青紫色的瘀血正在皮膚底下慢慢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不祥的花。他又看向她的左肩——那件白色龍貓T恤的領口被扯開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肩膀，那裡的皮膚也紅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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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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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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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用你的身體去擋那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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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剛才的沉重和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解。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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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書掉下來只會砸到我。它們不會殺了我。頂多就是瘀青、腫個包。但你的手——」他低頭看著她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聲音又輕了一些，「你的手已經受傷了。你再用那隻手去擋東西，傷口會更深、會感染、會留疤——你知不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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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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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低著，那層淺棕色的瀏海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許宇林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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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麼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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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還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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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生氣的是——」他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他最後還是說了，「你為什麼不先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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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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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可以聽到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聲。安靜到可以聽到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安靜到可以聽到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他的急促而沉重，她的淺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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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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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安靜的、壓抑的、不想被發現的眼淚。淚水從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滑出來，沿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她那件白色龍貓T恤上，一滴、兩滴、三滴，在胸口的位置暈開成一個個小小的、透明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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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淚痕，淺棕色的眼睛紅紅的，小小的鼻頭也紅紅的。那層瀏海濕濕地貼在她的額頭上，幾縷短髮黏在她濕潤的臉頰上。她看著許宇林，嘴唇顫抖著，然後用一種破碎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嚨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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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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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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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他開口想要否認，但她沒有讓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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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在罵我。」文小瑜的聲音越來越大，淚水也越來越兇。她用手背——右手，沒有受傷的那隻——用力地抹了一下臉，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還是不停地在流水，像是有人在她眼睛後面裝了一個關不掉的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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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做錯什麼——」她說，聲音顫抖著，像一片在風中搖晃的葉子，「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那些書掉下來的時候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不想讓它們砸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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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委屈的、像是被誤解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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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讓你看到我切到手……因為我覺得好丟臉。你那麼厲害，什麼都會——你知道怎麼選巧克力、你知道蛋糕要怎麼做才不會太乾、你可以一邊秤材料一邊看我在做什麼都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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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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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連切個柚子都會切到手……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很笨……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很沒用……我只是想讓你也覺得我很棒，就一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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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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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容易把麻糬做成功了……」她哭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甘心的委屈，「我昨天看了二十部影片，我看到眼睛都快瞎掉了，然後我今天真的把它做出來了——我自己做的麻糬——我本來想讓你看的，我想讓你覺得『哇文小瑜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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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那隻受傷的左手手背又抹了一下眼淚，完全忘了那道傷口還在流血，結果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在她的臉上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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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切到手了……書掉下來了……你罵我了——」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忽然拔高了，那雙紅紅的淺棕色眼睛直直地瞪著許宇林，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又害怕又生氣的小貓，「你為什麼不先誇我？我成功做出麻糬了耶！你都沒有說一句『你好棒』！你只看到我做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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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顫抖著，淚水還在流，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兇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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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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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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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開。」文小瑜重複了一次，語氣裡帶著一種賭氣的、倔強的、但其實根本沒有底氣的可憐，「你那麼聰明、那麼厲害、什麼都不會做錯——那你就不要跟一個連切柚子都會切到手的人講話了。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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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又是那隻受傷的左手——指著大門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發抖，指尖的血珠順著她的動作甩了出去，滴在茶几上那顆還沒切的蛋糕旁邊，像一個小小的、鮮紅色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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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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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複雜——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擔心還在、生氣還在、但此刻又多了一種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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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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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很深的、像一個無底洞一樣的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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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說了那些話——那些「你為什麼不專心」、「你為什麼要瞞著我」、「你為什麼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他以為自己是在擔心她。但他沒有想到，他那些話聽在她的耳朵裡，全部變成了指責。全部變成了「你不夠好」。全部變成了「你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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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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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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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這個字，然後就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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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他不知道要怎麼把那些卡在喉嚨裡的、亂七八糟的、連他自己都還沒整理清楚的東西變成語言。他想說「我不是在罵你」，但聽起來像狡辯。他想說「我是因為擔心你」，但聽起來像藉口。他想說「你一點都不笨」，但這句話在他嘴邊轉了好幾圈，就是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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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淚流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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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說，聲音啞啞的，「你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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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那頭深棕色的短髮亂糟糟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她的左手垂在身邊，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板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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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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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她那雙纖細的肩膀在顫抖。看到了她垂在身邊的那隻手上那道深深的、還在流血的傷口。看到了她右手腕上那道正在慢慢變青的瘀痕。看到了地板上那幾滴鮮紅色的血，和她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的那雙小小的腳——腳趾頭上那斑駁的淺粉色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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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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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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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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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胸口那個被擰緊的地方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熟練的、但他正在努力嘗試的誠摯，「我不是覺得你笨……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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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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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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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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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轉過頭來，但她沒有再叫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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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站在那裡，一七七的身高此刻看起來沒那麼高了——因為他的肩膀微微內收，背脊也沒有平時那麼挺直，像是把那個習慣把自己縮得很小的他，又縮得更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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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那些書掉下來的時候……我來不及反應。」他慢慢地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的秘密，「然後你就衝過來了。你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你手上都是血。你的手已經在流血了，你還是用它來蓋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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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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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的心臟——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它好像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跳，跳得很快，快到我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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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慢慢地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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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淚痕，淺棕色的眼睛紅紅腫腫的，小小的鼻子也紅紅的。那層瀏海亂七八糟地貼在她的額頭上，那頭深棕色的短髮被她剛才的動作蹭得更亂了，像一團被小貓玩過的毛線。她看起來狼狽極了——不像一個剛成功做出麻糬的、厲害的小甜點師，比較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被淋得濕透的、迷路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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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此刻正透過那層淚水，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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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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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發現，自己在這雙眼睛面前，什麼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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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麻糬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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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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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它不是他想好的台詞，不是他計畫要說的話——它就是那樣自然而然地、像一條被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河流終於解凍了一樣，從他的嘴裡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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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眼睛眨了眨。又一滴眼淚從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滑出來，沿著她濕潤的臉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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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的。」許宇林繼續說，語氣還是一樣的淡，但那種淡不再是隔著一層薄霧的距離感，而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但正在努力表達的、笨拙的真誠，「你在做麻糬的時候，我一直有在看。你做得很成功。比我想像的好。我本來想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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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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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後來切到手了……我太擔心了……就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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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鼻頭一酸，眼淚又掉了好幾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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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不需要罵我啊……」她哽咽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軟軟的、委屈的、像小孩在跟大人討拍的可憐，「你可以先說『你麻糬做得好好』，然後再說『但是你下次切東西要小心』——這樣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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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那副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心裡那個被擰緊的地方忽然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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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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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個女生真的好奇怪。她明明在哭、明明在生氣、明明手上還在流血、明明狼狽得不像話——但她還是那麼認真地在跟他溝通。她在教他怎麼跟她講話。她在給他一個修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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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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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還是淡的，但淡的裡面有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溫柔，「下次我會先說你做得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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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吸了吸鼻子，用右手手背又抹了一下臉。這次她記得不用左手了，雖然那隻手現在已經沒有在流血了——或者說，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道乾掉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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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一次呢？」她小聲問，淺棕色的眼睛從睫毛底下偷偷地看著他，「這一次來不及了……那你現在可以補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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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看著她那雙紅紅的、腫腫的、卻還是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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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麻糬做得很好。」他說。比剛才更清楚、更認真、更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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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的嘴角終於上揚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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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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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像是一盞被風吹得快滅掉的蠟燭，終於被人用手心護住了，又穩穩地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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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宇林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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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那隻修長的、指節分明的手——輕輕地、像是怕弄痛她一樣，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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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很小，比他小了很多。手指細細的，指尖涼涼的，掌心有剛才做麻糬的時候留下來的、已經乾掉的糯米粉。那道傷口在他的視線裡變得更加清晰——它真的很深，深到他覺得應該要去醫院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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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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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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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看著那隻小小的、受傷的手，那雙被長睫毛半掩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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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痛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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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瑜看著他低垂的睫毛——那些長長的、微微翹起的睫毛，在廚房的日光燈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落在他的眼下，像兩把小小的、精緻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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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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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了。」她說，聲音啞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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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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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許宇林沒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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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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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那顆柚子巧克力麻糬堅果蛋糕，還在那裡等著他們。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Nzjk3w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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