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著陸」更粗暴。
沒有漸進的感官恢復,是瞬間的切入。上一秒還被書壓得窒息,下一秒已置身喧囂街頭,且正在運動中——宿主貓在奔跑。
不,是在打架。
我(宿主貓的意識載體)透過牠的眼睛看見:狹窄後巷,水泥牆面塗鴉剝落,地面濕滑有積水。宿主貓對面是一隻體型更大的黑貓,豎毛弓背,低吼示威。宿主貓姿態放鬆,但尾巴尖快速擺動,那是貓類興奮或挑釁的訊號。
黑貓撲上。宿主貓側閃,同時前掌揮出,準確拍中黑貓耳側。啪!清脆聲響。黑貓吃痛後退,宿主貓追擊,後腿蹬地前撲,整個身體撞上黑貓側腹,將對方壓倒在地。前掌按住黑貓喉嚨,但爪未伸出,只是威懾。
戰鬥結束。全程不到十秒。
黑貓掙扎幾下,不動了,發出屈服的低鳴。宿主貓鬆開,退後兩步,舔舔前掌,轉身離開巷子。黑貓爬起,甩甩頭,從另一方向溜走。
宿主貓走到巷口,陽光刺眼。這裡是紅磡——或者說,夢境版本的紅磡。街景混合:紅磡體育館的平頂在不遠處,但周圍建築是東京澀谷風格的密集商鋪,招牌日文中文混雜。行人(貓)穿梭,雙足行走,衣著各異,但全是貓頭貓臉。
宿主貓沿街慢行。牠似乎有目的地,腳步不猶豫,穿過幾條街,來到河邊。是那條分割城市的河,河上有橋,車流不息。宿主貓沒上橋,而是沿河岸走,找到一處水泥階梯,向下通往一個半淹沒的平台。水位很低,露出濕滑的階面。
宿主貓跳上平台,沿著邊緣走,來到一排橋墩下。然後牠開始攀爬——不是爬梯子,是直接以貓的敏捷,利用橋墩的突起與裂縫,向上攀升。
我(意識)透過宿主貓的感官體驗:爪尖扣入混凝土縫隙的觸感,後腿蹬踏時的肌肉收縮,風從高處灌下的氣流。宿主貓爬得輕鬆,像攀岩專家,幾分鐘後已到達橋梁結構的中段,一個維修用的小平台。
平台視野開闊。宿主貓趴下,從欄杆縫隙望出去。
我看見紅地毯。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鋪在路面的紅色長毯,兩旁有金色護欄。紅毯從一棟華麗建築(像紐約無線電城音樂廳,但招牌寫著「東京塔頒獎典禮會場」)門口延伸出來,數十公尺長。兩旁聚集大量貓——這次是「穿著禮服的貓」。公貓穿西裝、燕尾服,母貓穿晚禮服,毛髮梳理整齊,有些還戴著首飾(項鍊、耳環,雖然貓耳沒有耳洞)。
閃光燈此起彼落。扛著攝影機的貓(穿著工作背心)在紅毯旁移動,記者貓手持麥克風,採訪走過的名貓。
是頒獎典禮。奧斯卡規格,但參與者全是貓。
宿主貓靜靜觀看。紅毯上,一隻隻「明星貓」走過。我認出幾隻——不,是認出牠們「對應」的明星:
一隻灰藍色短毛貓,臉部線條如雕刻般冷峻,綠眼深邃如寒潭,走路姿態優雅從容,每一步都像在計算距離。是邁茲·米克森,那眼神裡的銳利與疏離,簡直是從螢幕上走下來。
一隻深褐色虎斑貓,毛髮蓬鬆略顯凌亂,表情帶著一種天生的憂鬱氣質,偶爾瞥向鏡頭時,瞳孔會微微放大,有種迷失在自我世界的疏離感。尼古拉斯·凱奇,連貓形態都散發著那股獨特的戲劇張力。
一隻鐵灰色短毛貓,體態精實如獵豹,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舉爪向粉絲致意時,嘴角會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眼裡閃著機智的光。小羅伯·唐尼,那股瀟灑勁兒絲毫未減。
一隻金褐色長毛貓,毛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在閃光燈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行走時帶風,對鏡頭的節奏掌握精準,停步、轉身、微笑,每個動作都像經過設計。木村拓哉,貓中貴公子。
一隻銀灰色條紋貓,體態優雅修長,毛色在光線下呈現漸層光澤,眼神沉靜而有力,行走時背部挺直,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是天海祐希,那股英氣逼人的氣質,即使變成貓也掩蓋不住。
一隻純白短毛德文貓,未為捲曲的毛色如新雪,藍眼清澈如晴空,脖子處戴著一條細緻的珍珠項鍊(雖然不知如何固定在貓頸上)。牠的姿態極其優雅,行走時步幅輕巧,偶爾停下讓記者拍照時,會微微側頭,露出一個經典的、帶著些許羞澀的微笑。奧黛麗·赫本,那永恆的優雅化身。
一隻棕灰色長毛貓,毛髮濃密如雲,眼睛是罕見的灰綠色,眼神裡有種知性與脆弱交織的複雜氣質。牠靜靜走著,不常停留,但每次被叫住時,都會耐心回應,聲音輕柔而清晰。珍妮花·康納莉,智慧與美麗的結合。
其他還有幾隻明星貓,我隱約能對應:一隻體型健碩的橘貓,神似巨石強森;一隻臉部扁平的異國短毛貓,有種奇妙的喜感,讓人想起金·凱瑞;一隻毛色黑白分明的貓,姿態高傲,宛如蒂妲·史雲頓。
閃光燈如銀河傾瀉,貓語交談聲、笑聲、記者提問聲混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宿主貓的視線掃過這片星光熠熠的紅毯,然後停在一點。嬌小的短毛白貓。
是我女朋友——夢中女友的貓形態。她穿著銀灰色小禮服,毛髮在閃光燈下泛著珍珠光澤,正與身旁幾隻明星貓交談。她笑,鬍鬚微顫,藍眼睛彎成月牙。有貓遞來麥克風,她接過,回答問題,姿態自然,像是習慣這種場合。
她成為明星了?在這個夢的邏輯裡,她不是中學時在草坪聚會的女生,而是貓之城的知名人物?
然後另一隻貓走入視線。
玄貓。我。看體型不是中學時期的我。
牠從紅毯另一端走來,穿著簡單的黑西裝(與毛色幾乎融為一體),黃金眼在燈光下閃爍。牠走向短毛白貓,兩貓交談。短毛白貓顯出驚喜,用前掌輕觸玄貓的前臂。
這時,明星貓群中又走出一隻白貓。
毛髮更長,蓬鬆如雲,比短毛白貓稍大些(可能是因為蓬鬆毛髮的原因)。最特別的是眼睛:左眼湛藍,右眼琥珀,鴛鴦色瞳孔。牠的品種應該是土耳其安哥拉貓,姿態優雅,行走時長尾如羽。
土耳其安哥拉貓介入玄貓與短毛白貓之間。牠對玄貓說話,前肢比劃,尾巴輕擺搭在玄貓身上。短毛白貓的毛微微豎起,發出低鳴。安哥拉貓回頭,回應以更尖銳的叫聲。
衝突升級。
沒有預兆,短毛白貓撲向土耳其安哥拉貓。兩隻白貓扭打在一起,毛髮飛散,嘶叫聲刺耳。玄貓試圖拉開牠們,但被揮舞的貓掌擊中臉側,踉蹌後退。
宿主貓(和我)在高處平台觀看這場鬧劇。我(意識)感到荒謬,但又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那隻土耳其安哥拉貓,我絕對見過,或至少,我的潛意識認識牠。但搜遍記憶,找不出對應人物。
兩隻白貓終於分開,各自後退,喘氣,怒視對方。然後奇異的事發生:牠們的外貌開始改變。
不是變形,是「融合」。短毛白貓的毛髮漸長,長到與土耳其安哥拉貓相近的長度。安哥拉貓的毛長稍減,達到相同長度。兩貓的體型、臉型、甚至瞳孔顏色——短毛白貓的右眼從藍色漸變成琥珀色,與土耳其安哥拉貓一致;土耳其安哥拉貓的雙眼則保持原來的鴛鴦色。
幾秒後,兩隻貓變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體型,同樣的毛長,同樣的鴛鴦眼。像複製體,或鏡像。
玄貓困惑。牠看看左,看看右,繞著兩貓走一圈,嗅聞。兩貓散發的氣味也相同。玄貓後退,尾巴焦躁擺動。
然後玄貓開始「問問題」。
不是用人類語言,是貓的叫聲、姿態、氣味標記的組合。但透過宿主貓的感官,我「理解」那些問題:
「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哪裡?」
「我最喜歡的畫作和音樂是什麼?」
「我胸口和背上的疤痕怎麼來的?」
「去年生日你送我什麼?」
兩隻白貓輪流回答。叫聲、動作、甚至回答時耳朵擺動的角度都一致。玄貓更困惑了。牠坐下來,盯著兩隻貓,苦思。
最後,玄貓做出選擇。
牠走向其中一隻白貓,用頭輕頂對方的頸側,喉嚨發出呼嚕聲。被選中的白貓回應,舔舐玄貓的耳尖。
宿主貓(和我)知道:玄貓選錯了。牠選中的是土耳其安哥拉貓,不是原本的短毛白貓。
但玄貓不知道。在牠的認知裡,牠選了「正確的那隻」。
落選的白貓(真正的短毛白貓)後退一步。牠看著玄貓與安哥拉貓互動,毛髮垂下,尾巴拖地。牠轉過身,準備離開。
宿主貓動了。
牠從平台躍下,輕巧落地,穿過紅毯旁的記者群(沒貓注意牠,彷彿牠是隱形的),走到短毛白貓面前。
短毛白貓抬頭,雙眼濕潤。
宿主貓坐下,與牠平視。然後宿主貓「說話」——不是有聲語言,是意識的直接傳遞,而我(寄居意識)能「聽」見:「妳已是明星了。」宿主貓的意念平靜,像陳述事實,「看,這麼多貓為妳而來,閃光燈追著妳。妳有才華,有舞台,有未來。何必執著於一隻玄貓?」
短毛白貓看著宿主貓,許久,緩緩點頭。牠轉身,重新走向紅毯中心。閃光燈再次包圍牠,記者貓湧上。牠微笑,應對,恢復明星姿態。
宿主貓目送牠離開,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建築陰影中。
我們(宿主貓與我)回到紅磡、黃埔、九龍塘的拼貼街區。宿主貓恢復「手賤」模式:拍打路過的鴿子(鴿子也是貓頭,驚飛時掉下幾根羽毛),踢翻角落的紙箱,對商店玻璃窗裡的倒影哈氣。牠似乎樂此不疲。
然後,在一條僻靜小巷,宿主貓被三隻流浪貓包圍。體型都比牠大,毛髮髒污,眼神兇狠。牠們低吼,步步逼近。
宿主貓沒逃。牠甚至打了個哈欠。
第一隻流浪貓撲上。宿主貓側閃,前掌拍擊對方鼻頭。第二隻從側面襲擊,宿主貓躍起,在空中扭身,後腿蹬在對方側腹。第三隻趁機咬向宿主貓後頸,宿主貓下蹲,翻滾,從對方腹下穿過,起身時尾巴掃過對方眼睛。
三隻流浪貓在十五秒內全倒地呻吟。
宿主貓舔舔前掌,準備離開。
這時,牠停下。
不是因為外界,是因為內部——因為我。
宿主貓抬起頭,看向天空(拼貼城市的天空,東京塔尖聳入雲,魚尾獅的水柱在遠處反射陽光)。牠的喉嚨發出聲音,不是貓叫,是近似人類語言的、粗糙的咕噥。
然後,一個意念直接傳入我的意識:「看夠了吧?該醒了。」
我愣住。
宿主貓知道。牠一直知道我在。而且牠在對我說話。
我想回應,想問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會在牠的身體裡,但沒有發聲器官,沒有肢體控制權。我只能以「意識」的形式存在,寄生,旁觀。
宿主貓甩甩頭,像要甩掉什麼。牠最後瞥了一眼天空,然後——
連結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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