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不是物理性的下墜,是意識的沉淪,像潛入深海的潛水員,耳壓變化,光線漸暗,聲音扭曲。我在下沉,卻不知終點何在。
然後——觸底。
不,不是「底」,是某種載體的接入。像戴上一副VR眼鏡,但不止視覺,是全感官的覆蓋。首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車聲、近處鳥鳴、風吹過樹葉的沙沙。接著是嗅覺:柏油路微焦的氣味、排水溝淡淡的濕腥、某戶人家飄出的煎魚香。最後是觸覺——粗糙的水泥地透過肉墊傳來溫度與紋理,還有風拂過毛髮的搔癢。
我睜開眼。
視野很低,離地約三十公分。色彩飽和度異常鮮明,線條銳利,但視角寬廣,幾乎有一百八十度。我轉動頭部(這個動作順暢得不像我的身體),看見自己的前肢——覆蓋著灰褐色條紋毛髮,黑色肉墊,收在鞘內的利爪。
我是一隻貓。
不,更精確地說:我的意識寄居在一隻貓的身體裡。我能透過牠的眼睛看,透過牠的耳朵聽,能嗅到空氣中繁雜的氣味分子——垃圾車經過的酸餿、輪胎摩擦的焦橡膠、隔壁陽台晾曬衣物的洗衣精甜香。但我無法控制這具身體。
我嘗試「抬起右前腳」。
毫無反應。
我集中精神,想像四肢移動的感覺。
身體依然不動。牠——這隻貓——只是慵懶地趴著,尾巴尖端輕輕擺動,打在地面發出規律的啪、啪聲。
我的腦子霧濛濛的,似乎記得在「來」到這裡前我在做夢?
我放棄了。轉而觀察環境。
這裡是……東京塔腳下?
我認出那紅白相間的鐵塔結構,高聳入雲,在午後陽光下投出長長陰影。但周遭景象不對。東京塔周圍本應是公園與低矮商業區,但現在,從貓眼的低角度望去,我看見——西南方不遠處,矗立著熟悉的建築:紅磡體育館的平頂、黃埔號的船型商場、九龍塘又一城的玻璃幕牆。它們就那樣唐突地矗立在東京鐵塔旁,像是用修圖軟體拙劣合成在一起。更遠處,東京塔的東南方,有一條寬闊河流,上有高速公路橋樑,車輛川流。北邊,魚尾獅雕塑從水池中噴出水柱,周圍是新加坡濱海灣的步道與現代建築。
一個地理錯亂的拼貼城市。東京、香港九龍、新加坡,被強行縫合在同一空間。
貓——我暫且稱牠為「宿主貓」——終於動了。牠伸展前肢,弓起背脊,脊椎發出細微的啪啪聲。然後牠開始行走。
步伐悠閒,尾巴豎起,尖端微勾。牠沿著人行道前進,經過一間便利商店時,玻璃門滑開,一個上班族打扮的男人走出,手裡提著塑膠袋。
男人也是貓。
不,更準確地說:是貓形生物。用雙足行走,穿著西裝,但頭是貓頭,圓耳,鬍鬚,黃色瞳孔。他瞥了宿主貓一眼,點點頭,像是熟人打招呼。宿主貓從喉嚨發出輕微呼嚕聲回應。
整個世界的人都是貓。
宿主貓繼續前進。來到一個小公園,幾隻幼貓在沙坑玩耍,一旁長椅上坐著兩隻年長貓,正用貓語交談——我聽不懂具體內容,但能理解語調:一個在抱怨天氣太熱,另一個說兒子最近找到新工作。
宿主貓跳上矮牆,居高臨下觀察。牠的視線停在一隻正在整理毛髮的三色貓身上。那貓很專心,舌頭梳理腹側的毛,後腿抬起,姿勢滑稽。
宿主貓無聲潛行,從矮牆躍下,落地無聲。接近到約兩公尺時,牠突然加速衝刺,在三色貓反應過來前,用前掌輕拍對方的臀部。
「喵嗚!」三色貓驚跳,轉身怒視。
宿主貓已退到安全距離,坐下來,一臉無辜地舔爪子。
三色貓低吼幾聲,見宿主貓沒進一步動作,悻悻然離開。宿主貓的喉嚨發出「咯咯」聲,像是人類的笑。牠很享受這種惡作劇。
我(在宿主貓體內的我)感到一陣荒謬。這貓——這隻宿主貓——性格惡劣。不是野貓的兇悍,是家貓那種被寵壞的、無聊生事的頑劣。
牠繼續遊蕩。穿過一條小巷,巷底有垃圾堆,幾隻流浪貓在翻找食物。宿主貓走過時,流浪貓們停下動作,戒備地盯著。宿主貓沒理會,但尾巴豎得筆直,毛微微蓬起,一種無聲的示威。
走出巷子,來到河邊。是那條在東京塔東南方看見的河,河水渾濁,流速平緩。橋上車流不斷,但仔細看,那些「車」也多是由貓駕駛——透過擋風玻璃能看見方向盤後的貓頭。
宿主貓沿河岸走了一段,轉向北。景色逐漸變化,新加坡風格的現代建築增多,然後我看見魚尾獅公園的水池。
水池邊聚集了數十隻貓。
各種花色、體型、年齡的貓,散坐在池邊階梯與草地上。有些獨處,有些成群,像是在進行某種集會,又像是單純的午後閒聚。
宿主貓的腳步慢下來。牠躍上池邊的石欄杆,沿著狹窄的邊緣行走,平衡完美。走到一定高度後,牠趴下,俯視整個水池區域。
我的視線(宿主貓的視線)掃過貓群。
然後我僵住了——不是肉體的僵硬,是意識的凝結。
我認得這些貓。
不,不是「認得牠們是誰」,是認得「這些貓對應的人類是誰」。
水池邊的階梯有兩層。上層坐著一群公貓,約十幾隻,大多是年輕體格。其中一隻純黑玄貓,毛色烏亮,黃金眼,正用後腳搔著頸側。牠旁邊是一隻橘白貓,體型圓潤,正在打哈欠。一隻虎斑貓仰躺著曬太陽,露出肚皮。
我知道牠們是誰。不,我知道牠們「代表」誰。
玄貓是我。中六時候的我。橘白貓是班長,是個奇葩。虎斑貓是學校足球隊隊員。其他貓——灰藍貓跟我打過架,白貓插班生,白襪黑貓是喜歡唱奇怪歌的那個同學……全都是我中六時的同班同學。
記憶突然湧現:那是DSE考試前的最後一次全班聚會。我們十幾個男生晚上跟班主任吃完飯後在中環的海濱長廊那裡溜達消食,同時可以邊聊天邊走到中環地鐵站。當時我們就走在較高的階梯上,下方草坪有一群女生在野餐,笑鬧聲很大。班長還提議要朝她們丟小石子惡作劇,被我阻止了。
而在這個夢境的水池邊,重現了那幕。
下層階梯,十幾隻母貓聚集。其中一隻嬌小的短毛白貓特別顯眼,毛色純淨無雜質,藍眼睛,正低頭整理前掌的毛。她旁邊是一隻玳瑁貓,正在說話,前肢比劃。
短毛白貓——是我女朋友。不,照那個時間段來說,是「將成為」我女朋友的那個她。現實中,那天在中環海濱長廊,我還沒認識她。我們是在幾個月後,大學迎新營才第一次正式見面。但在這個夢裡,她出現在當年的場景中。
宿主貓(和我)靜靜看著。
上層階梯,玄貓(我)站起來,伸懶腰,脊椎彎成弓形。橘白貓湊近,用頭頂了頂玄貓的側腹,朝下層階梯方向努努嘴(貓的努嘴動作)。其他幾隻公貓也聚攏,尾巴豎起,耳朵前傾,一種準備惡作劇的姿態。
玄貓(我)回頭,低聲說了什麼(貓語,但我「理解」是在說「別鬧了」)。橘白貓不服,又頂了一下。玄貓(我)用前掌輕拍橘白貓的頭,轉身跳下階梯,朝公園出口走去。其他公貓面面相覷,最後紛紛跟上。
宿主貓的喉嚨發出低沉的呼嚕。像是覺得有趣。
牠從欄杆跳下,落地無聲,準備離開。但在轉身時,後腳不小心勾到地面突起的水管。
宿主貓踉蹌,前衝幾步才穩住。牠回頭瞪了水管一眼,甩甩尾巴,走了。
而就在牠踉蹌的瞬間——我從宿主貓體內被「拋出」。
不,不是物理性的拋出,是意識連結的中斷。像訊號突然中斷,畫面黑屏。在歸於黑暗前的最後一瞥,我看見宿主貓轉頭,黃色瞳孔直直「看」向我——不是看前方,是看「我」這個意識存在的位置。
牠知道。
牠一直都知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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