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不是突然的頓悟，而是像呼吸般自然的認知——從睜開眼看見IKEA那黃藍標誌的瞬間，腦中便浮現這行字。沒有驚恐，沒有困惑，只有一種「啊，又來了」的平淡。
沙田IKEA的空間比記憶中更大。我站在家具展示區的入口，眼前是無盡的客廳組合：灰沙發、木茶几、編織地毯，一套套複製黏貼般向深處延伸。奇怪的是，這裡沒有人。不是「顧客稀少」的那種沒有人，是徹底的、絕對的空寂。連平日裡那些拿著紙尺量衣櫃尺寸的阿姨、在沙發上試坐十分鐘不起身的大叔、奔跑尖叫的孩童——全都不見了。
我開始行走。腳步聲在挑高空間中產生輕微回音，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經過廚具區時，我注意到不尋常的陳列：層架上除了鍋碗瓢盆，還擺著一些難以名狀的物品。一個玻璃罐裡裝著半透明、脈動如心臟的膠狀物；一組衣架上掛的不是衣服，而是風乾的、蝴蝶翅膀拼貼成的披風；調味料區混入了幾瓶標籤寫著「遺忘」「慾望」「昨日的氣味」的香料。
我停下，拿起那瓶「昨日的氣味」，拔開木塞。
是雨後青草與舊書的混合，還有一絲——我皺眉——醫院消毒水的底色。這味道讓我突然想起中六那年的事情。
我把木塞塞回去。
繼續向前。來到樣板房區域，那些精心佈置的「家」在無人狀態下顯得詭異。一間標著「年輕專業人士的都市小宅」的房間裡，桌上放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我伸手觸摸，杯壁冰涼。
然後我看見那扇窗。
樣板房的窗戶通常是假窗，窗外貼著斯德哥爾摩街景或北歐森林的相片。但這扇窗，那幅「窗外是蔚藍海灣與帆船」的畫面，邊緣處有一道細小裂縫。我走近，指尖觸到裂縫後的實體——是窗框。真正的、可以推拉的鋁窗框。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我知道是夢，但夢的邏輯有時比現實更頑固。我扣住窗框邊緣，向左用力一拉。
窗開了。
狂風灌入房間，吹亂桌上那本永遠翻在同一頁的裝飾書。我抓住窗框，探出頭。
萬米高空。雲層在下方如棉絮鋪展，更遠處是縮成玩具模型的城市輪廓——但我認不出是哪座城。風壓強大，幾乎要將我吸出去。我向後退一步，關上窗。房間恢復平靜，只有髮絲還在微微飄動。
「果然。」我自言自語。夢就是這樣，總在細節處洩漏它的非現實性。但正因知道是夢，反而生出一種特權感：摔下去也不會死，最多只是醒來。
我走出樣板房，打算往餐廳方向前進。經過兒童區時，眼角瞥見一抹移動的色彩。
我轉頭。
走廊盡頭，一隻充氣恐龍站在那裡。
鮮橙色的、塑膠質感的、卡通化的暴龍造型，眼睛處是兩個黑色網格視窗。它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龐大笨拙的身軀與IKEA簡約的北歐設計格格不入。
我們對視了五秒——至少我以為是對視，因為我無法看見網格後的視線。
然後恐龍轉身，跑走。
不是「逃離」，是「跑走」。兩條短小的後腿以驚人的頻率踏踏踏踏地移動，前肢在空中滑稽擺動，長尾巴左右甩動，幾次打到陳列櫃發出砰砰聲。荒謬感壓過了警戒，我追上去。
「等等！」
恐龍沒停。它轉過一個彎，衝進寢具區。我緊跟在後，看見它跑過一張張床鋪——單人床、雙人床、孩童上下舖。在經過一張鋪著灰藍色床單的雙人床時，恐龍的左腳勾到了垂落的床罩邊緣。
它踉蹌，但沒摔倒，反而藉勢向前一撲，前肢掃過旁邊的層架。
架上的物品如雨落下。
不是IKEA的商品，是那些「奇怪的東西」：發光的水晶、纏繞電線的舊式轉盤電話、裝著彩色液體的試管、一疊邊緣燒焦的相片。物品墜地，發出玻璃碎裂與金屬碰撞的聲響，散落一地形成障礙。
我急煞，差點踩到一個滾動的齒輪。抬頭時，恐龍已消失在寢具區深處。
我沒有再追。
喘著氣，我走到那張灰藍色床單的雙人床邊，坐下。床墊軟硬適中，枕頭有剛曬過太陽的蓬鬆感——這細節讓我微笑。夢連觸覺都模擬得如此周到。
然後我聽見聲音。
很輕，從層架後傳來，像是壓抑的笑聲。我站起，繞過層架，但後方只有另一條通往燈飾區的走道，空無一人。
但聲音殘留在空氣中。而且我認得那聲音。
是我女朋友的聲音。
準確來說，是「像」我女朋友的聲音。音色、頻率、呼吸的節奏——但帶著某種扭曲，像是透過變聲器，或是從很深的水底傳出。我無法解釋為什麼在夢中，大腦要特意用她的聲音，卻安在一個恐龍裝裡。
我站在原地，等待。什麼也沒出現。
「算了。」我對空氣說，也對自己說。夢不需要解釋，夢只是夢。
繼續前行，經過燈飾區時，我被一盞立燈吸引。燈罩是手造紙質，透出溫暖的黃光，燈座設計成樹枝纏繞的形態。我伸手想摸，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停下。
碰到了，會發生什麼？燈會亮？會熄滅？還是會像童話裡的神燈，冒出一個問我要什麼願望的精靈？
我收回手。在夢裡，有時不觸碰比觸碰更安全。
然後我看見那張床。
在寢具區的角落，被一盞落地燈柔光照亮。床架是原木色，簡單線條，床頭板略高，上頭有細緻的雕刻紋路——近看才發現是無數微小字句的鏤空，但我辨識不出是哪國文字。床單是深靛藍，像深夜的海，枕頭與被褥是稍淺的灰藍，如破曉前的天色。
我喜歡這張床。毫無理由地，從看見的第一眼就喜歡。
我在床邊坐下，手掌按壓床墊。適中的下沉感，足夠支撐脊椎。枕頭有極淡的、像是遠方飄來的梔子花香。我知道自己在做夢，而在夢中睡覺——這想法突然鑽入腦海。
在夢中睡覺，會夢見什麼？夢中夢？還是會墜入更深的地方？
我躺下。頭陷入枕頭的瞬間，某種鬆弛感從後頸擴散至全身。閉上眼，IKEA日光燈的光透著眼皮形成暗紅色光暈。遠處傳來空調系統的低鳴，偶爾有金屬輕微熱脹冷縮的噠聲。
睡意來得很快，像溫水漫過腳踝、膝蓋、腰際，最後淹沒頭頂。
黑暗中，我聽見最後一個聲音。
是恐龍裝的塑膠摩擦聲，咿呀咿呀，從走道那端緩緩靠近。停在床尾，停留數秒。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我沒睜眼。
讓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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