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嘅清晨,從來都唔會有清爽嘅天光。厚重嘅濕氣籠罩住成個街市,地面濕滑黏膩,踩上去滿腳污水,散發住魚鱗、爛菜、同陳年油垢嘅酸臭味。兩邊攤檔陸續開舖,竹棚、鐵架、塑膠布撐起一片擁擠嘅市井,嘈雜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將陰氣壓得無處藏身。
岑啟嶽帶住暝仔,沿住街市兩邊慢慢行,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張熟識嘅臉。呢個舊街市,係舊城最有人氣嘅地方,同時亦係最冷漠嘅地方。人人都只顧自己嘅營生,對於巷尾嘅禁忌、傳聞、怪事,只會低聲議論,從來唔真正深究。
今次嘅目的地係街市最深處,一條被人刻意遺忘嘅後巷。巷口被雜物堆堵,只有窄窄一條通道,裏面常年都系陰暗潮濕,就算日頭,都照唔入幾分光。街坊口耳相傳,巷尾一直停住一口無人認領嘅舊棺,從來都冇人敢靠近。
暝仔貼住岑啟嶽腳邊,黃色腳掌踩過地上爛菜葉,黑毛沾住髒污,卻不斷低頭嗅聞。空氣裡嘅魚腥味、肉腥味、油膩味愈往巷尾方向就愈淡,取而代之嘅,係一股陳年嘅樟木混屍冷。唔係新鮮嘅惡臭,而係長年封閉、緩慢積聚嘅,如同棺木內慢慢腐爛嘅沉鬱異味。
巷口兩邊嘅攤販見佢要入巷,紛紛投來避忌嘅目光。「岑先生,唔好入去呀,個度好唔乾淨。」賣菜阿婆低聲勸阻,語氣慌張,手裡仍不停揀菜。「巷尾嗰副棺,擺咗好多年,從來冇人敢掂,怕惹禍上身。」
岑啟嶽淡淡點頭,冇多說話,只係腳步不停,繼續往巷內行。街市嘅喧囂聲慢慢被拋在身後,空氣愈來愈凍,牆身滲出嘅水珠順著磚縫滑下,滴答、滴答,敲擊住死寂嘅地面。巷內兩邊嘅牆身爬滿厚密嘅黴斑,黑綠交雜,摸上去濕滑腐爛,一觸即碎。
行到巷尾,一口殘舊嘅樟木棺,靜靜靠在牆邊。棺木顏色深褐發黑,表面佈滿刮痕、霉跡、蟲蛀孔洞,木質乾脆腐朽,一碰就有木屑簌簌落下。棺蓋冇完全蓋實,留低一條細縫,從縫隙裡,不斷滲出陣陣冰寒嘅濕氣,帶住淡淡嘅屍腥。
岑啟嶽停在棺木前,靜靜望住呢副無人過問嘅舊棺。呢度嘅怨氣唔兇惡,反而充滿無盡嘅孤獨與淒涼,好似棺內嘅亡者,到死都冇人送終,冇人祭奠。暝仔伏在地上,鼻尖貼住棺縫,喉間發出細細嘅低嗚,傳來悲傷又無奈嘅情緒。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ASlJgkEx7
「阿婆講得冇錯,副棺擺咗喺呢度十幾年。」身後忽然傳來一把聲音,溫和平淡,熟悉嘅消毒水味隨風飄來。林祐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巷口,淺色衣衫被巷風吹得輕輕擺動,眼神望住棺木,帶住難以言喻嘅沉重。
岑啟嶽回頭望佢,目光平靜,冇意外,亦冇驚訝。「呢度嘅亡者,係邊個?」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h7R3KPUa
「一個孤獨嘅阿伯。」林祐深緩步走入巷內,腳步輕柔,好似怕驚擾棺木裡嘅亡魂。「當年獨居喺街市後巷嘅破屋,冇親人,冇朋友,靠撿垃圾為生,臨終前幾日,病到動彈不得,死咗三日,先被街坊發現,屍身已經開始發脹,屋內臭氣沖天,冇人願意靠近。」
佢講得好平淡,但系每一個字,都係舊城最常見嘅悲劇。老人孤獨離世,無人送終,連最後嘅容身之所,都要被推到巷尾,被遺忘幾十年。
岑啟嶽目光掃過棺木表面,見到棺身角落,有一道淺淡、被人反覆撫摸過嘅痕跡。「呢副棺,係你買畀佢?」岑啟嶽忽然問道。
林祐深輕輕點頭,眼神柔和,望住棺木,帶住一種近乎憐惜嘅溫柔。「係。」,「當時冇人願意理,我唔想佢死咗都冇一口棺木,就自己掏錢買咗副最便宜嘅樟木棺,幫佢入殮,釘好棺蓋,本想搵個地方下葬,點知街坊話呢副棺唔吉利,唔畀入墳場。」
所以呢口棺木,就永遠留咗喺呢條後巷。冇人拜祭,冇人打理,任由風吹雨打,蟲蛀霉爛,慢慢腐朽。林祐深每年都會偷偷來幾次,帶點香燭,同佢講幾句說話,好似探望一個舊朋友。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rQzz1zvC
「你年年都嚟?」岑啟嶽問。
「嗯。」林祐深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棺木上嘅霉跡,動作溫柔,唔似對待屍骨,反而像對待活人。「佢生前冇人理,死咗,我都唔想佢繼續咁孤單,每次嚟,我都會同佢講幾句,講街市嘅新變化,講巷口嘅新攤檔,好似佢仲喺度聽咁。」
消毒水嘅氣味緩緩散開,溫柔籠罩住呢條陰暗嘅後巷。棺木內嘅怨氣慢慢平靜下來,不再飄散,不再游離,乖乖縮回縫隙裡,如同被安撫嘅孩子。暝仔亦慢慢放鬆戒備,頭貼住岑啟嶽腳邊,不再低嗚,心靈深處嘅悲涼,漸漸散去。
巷口外街市依舊熱鬧嘈雜,攤販、顧客、街坊,人人都喺度為生計忙碌。冇人會留意巷尾嘅舊棺,冇人會記得呢位孤獨死去嘅老人,更冇人會記得,呢個收屍人,每年都會悄悄嚟探望。呢座城市,從來都只關心活著嘅人,對於死去嘅孤魂,只會選擇遺忘。
岑啟嶽望住林祐深嘅背影,望住佢對住棺木講話嘅溫柔模樣,心裡嘅疑團,愈來愈複雜。呢個男人,係罪人,亦係慈悲者;係殺人嘅幫兇,亦係孤魂嘅守護者。舊城嘅黑暗,係佢一手掩埋;舊城嘅溫柔,亦係佢一人撐起。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bIjM6vbP
「呢副棺,打算一直擺落去?」岑啟嶽問。
「等一日街市清拆,或者我死咗,佢先會被人連同廢料一齊清走。」林祐深輕輕苦笑,語氣裡帶住幾分無奈,亦帶住幾分釋然。「到時候,我都唔知自己會被丟去邊度,可能都會變成第二副無名棺,被人遺忘喺舊城嘅某個角落。」
佢講嘅話平靜而淒涼,好似早已預料到自己嘅結局。岑啟嶽冇回應,只係靜靜站在旁邊,陪住佢,陪住棺木裡嘅亡者,一齊承受巷內嘅陰寒。
巷口嘅風將街市嘅喧鬧聲,輕輕吹入巷尾,同呢片死寂,形成強烈嘅對比。過咗一陣,林祐深從衫袋裡取出幾支香燭,點燃,插喺棺木前嘅縫隙裡。微弱嘅火光,映亮佢溫和嘅臉,亦映亮棺木上嘅霉跡,同地上積年嘅灰塵。香煙裊裊升起,混和住樟木同屍腥嘅氣味,瀰漫在空氣裡,形成一種奇異嘅、令人心安嘅味道。
「阿伯,今日街市賣嘅魚好新鮮,你最鍾意食嘅鹹魚,檔口仲有得賣。」林祐深對住棺木,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好似同老友閒聊。「天氣凍,你係裡面,唔好凍親,我下次再嚟睇你。」
呢幾句說話,簡單而溫柔,係舊城裡,最不起眼,但亦系最珍貴嘅善意。岑啟嶽靜靜望住佢,望住呢個常年與屍骨為伴嘅男人,喺陰暗巷尾,為一副無人問津嘅舊棺,默默守護。暝仔亦安靜地趴著,黃色眼眸望住火光,好似也感受到呢份溫柔。
香燭慢慢燒盡,火光熄滅,巷尾重回黑暗。林祐深站起身,拍掉衫上嘅灰塵,對岑啟嶽點點頭,轉身離開巷尾。背影孤獨而溫柔,慢慢消失喺街市嘅人群之中,好似從未出現過。
岑啟嶽亦冇停留,帶住暝仔,緩步走出後巷,回到喧鬧嘅街市。陽光依舊被烏雲遮住,街市嘅魚腥味、油垢味、嘈雜聲,重新包圍住佢。巷尾嘅舊棺,依舊靜靜停在那裡,被遺忘,卻被守護,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舊城嘅陰暗從來唔會消失,但呢份藏喺陰暗裡嘅溫柔,卻係舊城最動人嘅風景。而林祐深,就係呢座城裡,唯一嘅守護者,用自己嘅方式,默默守護住每一個被遺忘嘅亡者。
岑啟嶽望住巷尾,心裡嘅疑團,又多咗一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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