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嘅人潮逐漸散去,日頭落到偏西,整片舊城再一次沉入灰濛濛嘅陰鬱之中。巷與巷之間嘅冷風穿堂而過,捲起了地上殘留嘅爛菜碎屑同濕滑污水,寒氣直鑽入衫領,冰得人肩頭發麻。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YBNOFZXk
離開街市後巷嘅無名棺之後,岑啟嶽心裡嘅矛盾愈積愈重,慈悲同罪孽,不斷喺林祐深身上重疊拉扯。善良唔可以抵消過往嘅罪惡,愧疚亦唔能掩蓋當年協助掩埋命案嘅事實。佢明白呢個收屍人嘅無助同痛苦,卻亦更加執著,要挖開舊城最底層、最唔見得光嘅秘密。
馬紹匡早前嘅情報、荒廢工廈嘅指紋、閣樓嘅封印、地基嘅枯骨,全部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地點。一棟位於舊城深巷、樓齡過百年嘅獨立唐樓,就係今次嘅目標。呢棟唐樓外觀殘破孤立,左右被高樓夾實,長年曬唔到太陽,四面都被陰影重重包圍。外牆磚面徹底發黑發霉,鐵鏽爬滿窗架,大門長年鎖死,只有後門一條細窄通道,暗藏玄機。
街坊從來唔會靠近呢棟唐樓,代代相傳,呢度係舊城最早嘅善後之地。幾十年前未興起荒廢工廈同地基掩埋之前,所有橫死、仇殺、秘密處決嘅死者,都會先帶嚟呢度。而呢度有一間從未對外講過、完全密封嘅隱藏囚室,專門用來囚禁、隔離、處理所有唔見得光嘅人和屍。
暝仔一路低頭嗅聞,愈接近唐樓,身軀就愈繃緊,四隻黃腳微微分開,隨時戒備。空氣裡嘅消毒水味變得濃厚刺鼻,不再係淺淡嘅殘留,而係長年封閉、日復一日積聚嘅藥水冷腥,夾雜住乾涸多年嘅鐵鏽血腥、腐肉殘味、同被鎖禁之人臨死前掙扎嘅淒涼怨氣。
呢種複雜嘅氣味,層層疊疊鎖喺呢棟唐樓牆壁之內,幾十年都散唔走。岑啟嶽沿住牆邊陰影繞到後巷,唐樓後門係一道殘舊嘅木鐵混合門,門鎖生鏽卡死。門板表面佈滿深淺不一嘅撞擊凹痕,指甲抓刮嘅凌亂紋路佈滿下半截,每一道都滲透着絕望。
指尖輕輕按上門板,木質冰硬冰凍,潮氣浸透內層,摸上去又冷又澀。門縫滲出嘅風極度陰寒,唔似自然風,更似密閉空間長年積壓、混住亡氣嘅滯冷。單單企喺門外,就能感受到裡面嘅壓抑、窒息、不見天日嘅囚禁感。
呢道後門長年由林祐深獨自打理,鎖匙一直喺佢手上,從不外露。所有需要低調處理、暫時扣押、悄悄藏匿嘅事,都會經由呢道門,送入唐樓最深處。外界無人知曉呢間隱藏囚室嘅存在,就連大半游走黑白邊緣嘅地下人,都只系聽過傳聞,從未見過真實。
岑啟嶽取出薄鐵片,緩緩伸入生鏽鎖孔,動作輕慢,避免發出刺耳嘅響動。生鏽鐵屑簌簌掉落,冰冷嘅金屬粉末落在指尖,粗糙剌痛,混住一股氧化之後嘅腥澀味。鎖芯卡滯鏽死,明顯喺長年少有人打開,只會定時上油保養,維持鎖閉嘅狀態。
幾分鐘之後,鐵鎚輕微「咔嗒」一聲解鎖,後門緩緩被推開一條窄縫。一股濃到化不開嘅陰氣夾雜藥水味撲面衝出,密閉幾十年嘅滯悶空氣,壓得胸口一滯。內部一片漆黑,樓廊陰暗狹窄,樓梯扭曲狹小,牆角結滿厚密蛛網同黴團。
暝仔猶豫了一秒,先低頭行入,黑毛完全豎起,喉間壓住細微嘅低嗚。心靈連結瞬間湧入大量破碎畫面:鐵鏈、暗牆、束縛、黑暗、長時間嘅饑餓同毆打。呢間囚室,不止擺放屍體,曾經,亦用來活生生困住無數反抗、無力、被刻意消失嘅人。
踏入唐樓嘅底層,左右兩邊都係封死嘅房間,門板釘實,牆面加厚。地板係舊式實心麻石,冰冷厚重,石縫之內滲入洗極都洗唔甩嘅暗紅漬跡,被塵土掩蓋。隨手撥開一層薄灰,深褐發黑嘅血痕清晰浮現,滲入石質底層,永久烙印。
行到走廊盡頭,一道完全唔合常理嘅厚實水泥牆,隔斷咗樓梯下方嘅空間。表面水泥粗糙凹凸,係後期刻意加急修築,質地粗劣,同原本唐樓結構明顯唔夾。呢一道假牆之後,就係成個舊城最禁忌、最黑暗嘅隱藏囚室。
系牆邊嘅角落,遺留住一個生鏽嘅鐵環,牢牢嵌喺石磚之內,環身磨損光滑。應該係當年用來鎖住鐵鏈、綁住囚徒嘅痕跡,鐵環周圍嘅石面,被長時間拉扯摩擦,滿佈淺痕。伸手觸摸鐵環,冰凍嘅金屬透心涼,殘留住無數人掙扎拉扯嘅冰冷記憶。
岑啟嶽仔細檢視水泥牆嘅接縫,牆角有一塊鬆動嘅水泥磚,係唯一嘅缺口。明顯係當年建造時特意留低,方便單人出入、清理、或者緊急封鎖,只係極少使用。呢個出入口,淨係得林祐深一個人知道,世代守住呢個秘密,獨自承擔呢度所有嘅黑暗。
輕輕抽走鬆動磚塊,一個只容許單人爬入嘅窄洞,暴露出來。洞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濃厚嘅腐味、藥水味、陳年血腥,一併湧出,窒息感瞬間拉滿。裡面空間細小壓迫,四面密不透風,冇窗、冇光、冇任何透氣位,純粹人造嘅囚禁牢籠。
佢打開細小電筒,淡黃光柱射入洞內,終於睇清囚室全貌。空間不足兩坪,高度壓頭,地面鋪住發黑腐爛嘅舊草墊,殘破發脆,一碰就化為灰塵。牆壁四處佈滿密密麻麻嘅爪痕、撞痕、絕望嘅刻痕,深淺交錯,縱橫交雜,佈滿每一吋水泥面。
角落殘留住斷裂嘅繩索殘頭、生鏽鐵釘、碎裂嘅舊碗、同乾硬發黃嘅穢跡。每一樣雜物,都係一段痛苦嘅證明,證明呢度曾經有生命,被硬生生困喺黑暗之中,慢慢耗盡。冇人聽到呼救,冇人知道下落,外面嘅世界照常運轉,只有呢間地底囚室,承載住無聲嘅慘叫。
電筒光柱掃過牆角最深處,一抹熟悉嘅淺色布料殘片,掛喺鐵釘之上。布料質地、色調,同林祐深常年著嘅衫料完全一致,應該係當年佢入內善後時,意外勾破殘留。呢一道細微證據,坐實咗佢數十年來,不斷獨自進出呢間囚室,清理痕跡、收拾殘局嘅事實。
暝仔趴喺洞口外,唔願意入內,心裡湧起極大嘅悲傷同畏懼。無數被困者嘅殘留執念壓住牠,饑餓、恐懼、痛楚、絕望,層層疊疊衝擊感知。呢座看似普通嘅舊城唐樓,藏住嘅惡,遠比巷裡嘅怨靈、荒廢嘅屍地,更加陰寒駭人。
岑啟嶽緩緩地蹲低,指尖輕輕撫過牆上最深嘅一道撞痕。水泥被大力撞擊凹陷,邊緣崩裂,可想而知當日囚徒幾近崩潰嘅瘋狂掙扎。所有暴力、囚禁、非法壓制,事後都會被完美善後,屍體帶走、血跡清洗、痕跡封死,不留半點線索。
幾十年來,呢度就好似舊城黑暗嘅後門,所有唔見得光嘅罪行,都會喺呢度收尾。而林祐深,就係把守呢道後門嘅人,被迫接手一切骯髒,用自己嘅一生,去捂住成個舊城嘅醜聞。佢唔係主謀,卻成為罪行最牢固嘅保護牆,日復一日,被呢間囚室嘅怨氣同陰影纏繞。
空氣愈來愈凍,假牆之後嘅密封囚室,好似不斷吸納四周嘅溫度同生氣。電筒光線微微閃動,幾道透明淺淡嘅人影,靜靜貼住內牆,低頭蜷缩,無聲無息。佢哋係呢間囚室最後嘅受害者,至死都被困喺狹小黑暗,連離開嘅機會都冇。冇兇狠撲殺,冇怨氣反噬,只剩長年壓迫嘅麻木同淒涼。呢啲亡魂,每日重覆被困嘅黑暗時光,永遠記得鐵鏈嘅冰冷、飢餓嘅痛苦、同無人救援嘅絕望。唯一能夠短暫安撫佢哋嘅,只有常年攜帶消毒水氣味、定期入內清理嘅林祐深。
岑啟嶽冇破壞囚室入面任何痕跡,亦冇大肆搜證。呢度嘅罪孽太深,一旦強行揭開,只會牽連整片舊城嘅舊勢力,引發無法收拾嘅動盪。佢只會默默記低所有細節,將呢間隱藏囚室,加入拼圖之中,一步步還原完整真相。
收回電筒,慢慢塞回鬆動嘅水泥磚,重新還原假牆外觀,掩蓋洞口。關上後門,扣緊生鏽鐵鎖,將呢段最陰暗嘅過去,暫時重新鎖返喺唐樓深處。但秘密一旦被窺見,就永遠唔會再被埋沒,裂痕已經出現,遲早會全面裂開。
離開唐樓後巷,晚風迎面吹來,卻吹不散身上沾染嘅密閉陰氣同藥水味。暝仔緊緊貼住岑啟嶽小腿,步伐急促,明顯想遠離呢片充滿囚禁與痛苦嘅土地。小狗嘅直覺從來無誤,呢間隱藏囚室,係成個舊城陰事之中,最刺骨、最黑暗嘅一環。
天色徹底入黑,巷弄嘅街燈逐一亮起,昏黃光線勉強撐起舊城嘅夜晚。岑啟嶽腦海裡,不斷浮現林祐深溫和嘅臉、破碎嘅舊傷、孤獨嘅背影,同唐樓囚室嘅殘酷畫面。慈悲與罪孽、被迫與妥協、傷害與救贖,喺呢個收屍人身上,徹底撕裂,無法調和。
舊城嘅罪從來唔止死後嘅掩埋,更係活著時,人對人嘅殘酷囚禁與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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