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代罪羔羊的體檢
審訊室的燈光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熱度,只有一種讓人精神萎靡的冷冽感。我坐在那張特製的審訊椅上,雙手被磁力鎖扣固定。這是我第一次以「病患」的身分進入這個空間,但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在我對面,坐著的不是維塔基金會的首席執行官,也不是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副院長,而是「清理小組」的負責人——一個名叫沈默的男人。他的代號是「除錯器」,這座城市裡,所有無法被資本消化的「不穩定因素」,最終都會經由他的手被清除。
他將一份厚厚的檔案夾重重地甩在桌面上。檔案的封面上,那張我五年前的照片與現在的我重疊,被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刺眼的紅叉。
「林修,或者,你更喜歡我們叫你『數據劊子手』?」沈默翻開檔案,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念誦一串冰冷的數據,「這份體檢報告,不僅僅是你五年的工作總結,更是你的死刑判決書。」
他翻開第一頁,那是一張照片:一個全身覆蓋著電磁鱗片的男孩,那是單元二裡,我第一個「偽造數據」救下的生命。
「編號 402,死亡時間比預期提前了八個月,死因是『系統性循環崩潰』。」沈默用手指點著照片,聲音裡透著一種審判者的傲慢,「委員會的病理學專家已經確認,他的死並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你強行將他的生命數據與慈恩醫院的冷卻核心綁定。你為了掩蓋你的篡改行為,將他當作了一個活體電池。你是醫生,林修,但你卻把一個十二歲的男孩活活燒成了灰燼。」
審訊室內的攝像頭發出輕微的運轉聲,我知道,這是在同步向全城直播。
我微微抬起頭,看著沈默,眼神中沒有一絲愧疚,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憐憫。
「你說得對,沈默。」我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穿透感,「在你的醫療邏輯裡,這叫『活體電池』;但在我的診療記錄裡,這叫『必要的權衡』。如果我不綁定這份數據,那天,他連多看一眼這個骯髒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是你的辯解?」沈默冷笑一聲,翻開了第二頁,那是更多人的名單——那些被我在「清除協議」中註銷的人,那些因為資源配額問題被我放棄的病人,那些被我用數據掩蓋住的死亡。
「這裡面有六百八十二個人。」沈默的聲音變得尖銳,「這些人,都因為你的『診療決策』而喪命。你是整座城市殺戮最多的人。你以為你是在拯救城市?不,你只是在篩選你的祭品。你用他們的屍骨,鋪成了你這座慈恩醫院的權力階梯。」
每一份檔案,都是一個破碎的靈魂。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段被篡改的記憶。
沈默的聲音在審訊室內不斷擴大,那是一種精心設計的節奏。他不僅在審訊我,更是在將我定義為這座城市所有苦難的根源,好讓那群真正的掠奪者——那些坐在高樓大廈裡、制定著資源分配計劃的資本家們——能夠從這場血腥的罪惡中徹底洗白。
我是這座城市完美的「代罪羔羊」。
我感覺到一種極致的愉悅。我開始回憶起過去五年裡的每一場診斷,每一筆代碼的刪改,每一次為了讓慈恩醫院運轉下去而不得不作出的魔鬼交易。
「沈默,你以為你在給我做體檢嗎?」我輕聲笑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你翻開的每一頁檔案,其實都是慈恩醫院的『內部審計日誌』。你以為這些數據能殺死我?你錯了,這些數據,才是這座城市無法割除的腫瘤。」
我身體微微前傾,儘管被鎖扣限制,但那股從我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讓沈默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查查檔案的第 102 頁,那是五年前的一份《城市能源優化分配協議》。」我平靜地看著他,「簽名欄裡,不僅有我的名字,還有現任市長、維塔基金會主席,以及你們這群『清理小組』所有成員的直系親屬。在那份協議裡,為了維持城市東區的電力供應,慈恩醫院被要求每年提供『五百個醫療指標份額』作為交換。」
沈默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你胡說!」
「我從不胡說,我只是在讀取數據。」我打開手腕上的隱藏投影,一道全息影像瞬間充斥了審訊室,「每一個被我『清除』的人,其背後的資源都流向了哪裡?流向了維塔基金會的數據中心,流向了這座城市頂層的奢華生活。我只是在做這台腐爛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只是因為我效率最高,所以你們選中了我作為劊子手。」
「別再說了!」沈默猛地拍桌,他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抵在我的額頭上。
「怎麼,想執行最後的處決嗎?」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槍口帶來的冰冷觸感,「開槍吧,沈默。但我提醒你,這間審訊室的數據節點已經被我設置為『直播終止同步』。一旦我的生命信號消失,這五百個醫療指標背後的詳細清單,將會自動發送到全城所有的公共螢幕上。」
死寂。
整個審訊室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沈默的手在顫抖。他知道,這不再是一場審訊,而是一場博弈。他手中掌握著我的生死,而我手中掌握著這座城市所有權貴的棺材板。
「你們這群人,」我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被陰雲遮蔽的城市,「總是喜歡檢查別人的身體,卻從不看看自己早已潰爛的血管。你說我是劊子手?不,我只是個診斷師。而你眼中的這場體檢,不過是這座城市走向崩潰的最後一次心電圖。」
沈默慢慢放下了槍。他眼中的傲慢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意識到,他面對的不是一個被捕的犯人,而是一個早已將這一切變成「診療室」的怪物。
我靠回椅背上,看著那些堆滿桌面的檔案,就像是在欣賞一堆垃圾。
「審訊繼續吧,沈默。」我平靜地說道,「下一個病灶,我們該切除哪裡?」
這場代罪羔羊的體檢,才剛剛觸及這座城市腐爛的表皮。而我,正如我在這五年間所做的那樣,將用這把名為「真相」的手術刀,讓這群站在權力頂峰的掠奪者,第一次親眼目睹自己內心深處的汙穢。
我已經準備好,迎接接下來的每一場審判。畢竟,一個沒有靈魂的死人,是無所畏懼的。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EPvXYbJx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