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隔離的上帝
慈恩醫院的運作中心,曾經是整座城市最精密的大腦,現在卻成了一座孤島。
空氣中那種標誌性的、混合著冷卻液與抗生素的氣味,不知從何時起變質了。現在,這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紙張腐爛味,以及某種金屬氧化後的鏽跡氣息。我依然坐在轉椅上,終端機的螢幕閃爍著深紅色的「權限鎖定」警告,但我沒有動,甚至連手指都沒有移開桌面。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整齊、沉重,那是行政防禦小組的軍靴聲。他們不再聽從我的調度,而是被換上了來自維塔基金會的「外部審查員」。
「林院長,根據醫療管理委員會的最新決議,從即刻起,您被暫時剝奪慈恩醫院的所有行政權與科研權限。」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那個曾經被我親手提拔上來的副院長。他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強制執行令,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貪婪,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以為他在進行一場「政變」,卻不知道他只是在替這座腐爛的城市,執行最後的安樂死程序。
我沒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螢幕上那兩名被我隔離的基金會代表的影像中。他們在玻璃房內已經被囚禁了太久,眼神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死灰般的絕望。
「如果我拒絕呢?」我淡淡地問道,語氣就像是在確認明天的手術日程。
「這裡已經由維塔基金會全面接管,外面圍滿了特警和醫療督察,林修,你已經沒有『下一個診斷』可以進行了。」副院長走到桌前,想要拿走我手腕上的權限鑰匙,但他的手在觸碰到桌面時,突然止住了。
他看到了螢幕上的一組數據流。
那不是醫院的運行數據,而是一份份名單。名單上詳細列出了過去五年來,所有經由慈恩醫院之手,被暗中轉移資源、被「優化」掉的人,以及這些數據背後,每一個市長、每一個基金會高層、甚至他自己簽署過的非法實驗協議。
「這些……是什麼?」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一份體檢報告。」我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如同死水,「這座城市病入膏肓,而你們,就是最嚴重的壞死組織。你們以為隔離了我,就能阻止這場手術嗎?你們不明白,你們所封鎖的,不是一個醫生,而是一個正在蔓延的『病毒源』。」
我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詭異的冷靜。
「這間辦公室,現在就是這座城市的無菌室。只要我坐在這裡,這份名單就會自動同步到所有媒體的公共信箱。現在,執行命令吧。」
他僵在了原地。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他看著那些飛速閃動的數據,每一行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巨大的政治醜聞。如果他現在把我帶走,這些數據就會瞬間引爆;如果他留下來,他就成了我「隔離審查」的共同體。
這就是我給他們佈置的「隔離牆」。我把自己隔離在這裡,讓整座城市的權力體系被迫跟我一起停滯、一起腐爛。
「你瘋了……你會毀了一切!」他憤怒地咆哮,試圖通過終端機強行終止數據上傳,但他的所有操作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毀滅,是唯一的治療方式。」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那群曾經受我恩惠、如今卻又被操控著來討伐我的民眾,此刻正靜靜地看著這棟大樓。他們在等待,等待著這座被稱為「慈恩」的巨獸倒下。
但我知道,他們看到的只是表象。
「林修,委員會已經派出了『清理小組』。」副院長深吸一口氣,試圖恢復冷靜,「他們不會跟你談判,他們只會直接清除這間辦公室的所有生物信號。」
「那就讓他們進來。」
我指了指那些跳動的數據,「你們以為這是一場對權力的篡奪嗎?不,這是我最後的一場診療。當你們切開這座城市的皮膚,準備檢查我的病灶時,你們會發現,這把手術刀,其實一直握在我手裡。」
辦公室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那是武裝小組撞開門的前奏。那些冰冷的鋼鐵撞擊聲,在空氣中奏響了一場關於死亡的序曲。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依然冰冷、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作為醫生特有的潔癖。但我心裡清楚,那個曾經會為了生命而顫抖的林修,早就在之前的博弈中死去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是一個已經沒有了「良知」的邏輯執行器。
「如果你們想要終止這場手術,」我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指令,那是一串引爆全城醫療數據庫的代碼,「那就先殺死這座城市的『呼吸機』。」
門,終於被撞開了。
無數個穿著防爆裝甲的身影衝入辦公室,他們的槍口死死對準了我的頭部。而在他們身後,那些掌握著這座城市權力的資本巨獸,正透過通訊頻道,屏息凝神地看著這最後的表演。
我沒有站起來,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這些為了維持一個腐朽體制而戰的士兵們。
「你們遲到了。」我輕聲說道,眼神平靜地看向鏡頭,看向那無數個監控這場處決的螢幕,「手術,已經開始了。」
在這一刻,慈恩醫院整棟大樓的燈光全部熄滅。隨之而來的,是整座城市所有電子設備上,同時亮起的一行鮮紅字體——
【慈恩醫院最終診斷:城市壞死,執行清除。】
窗外的雨更大了,那冰冷的雨水敲擊著玻璃,彷彿這座城市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毀滅,進行最後的葬禮。我感受著手腕上那份數據同步的顫動,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接近神性的冰冷愉悅。
他們以為隔離了我,卻不知道,他們只是把自己和那個即將引爆的炸彈,鎖在了一起。
「開火。」副院長絕望地嘶吼。
但我已經閉上了眼睛。在那漆黑的視線中,我彷彿看見了這座城市,這座我治療了五年、卻始終無法根除病灶的怪獸,在數據的火海中,緩緩解體。
這就是我給予你們的,最後的仁慈。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py9hjOW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