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八章　父親不說的事

落玄城的城門在身後漸漸遠了，高牆仍立在雪色之中，城樓旗影被風扯得筆直。出城的人來來往往，車輪壓著泥雪，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再往前走些，喧鬧聲便淡了，只剩腳踩積雪的細碎聲響，與寒風穿林而過的長鳴。

秦時峰背著背簍，走得很穩。秦月雪跟在身旁，走一段便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她第一次進城，也是第一次離城，來時只覺那城高得像天，如今越走越遠，才發現再高的城，也會縮成雪地裡的一道灰影。

又走了一段，她終究沒忍住，抬頭叫了一聲：「爹。」

秦時峰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秦月雪踩著他的腳印往前走，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我剛剛……算亮了嗎？」

「算。」

答得乾脆，卻也簡短。

秦月雪眼裡亮了一下，跟著又問：「那我是不是很厲害？」

秦時峰沉默了片刻，風正從山口吹來，將路旁枯枝撞得輕響。他像是在想，也像只是看著前面的路，過了會兒才道：

「厲害的人，多半過得不安穩。」

秦月雪怔了怔。這答案和她想的不一樣，她原以為父親至少會笑一下，或誇她一句，沒想到只得了這麼一句話。

她低頭踢開腳邊一塊碎冰，悶聲問道：「那不厲害的人呢？」

「也未必安穩。」

秦月雪皺起臉來，小聲嘀咕：「那不是都一樣。」

秦時峰嘴角像是動了一下，卻沒笑出聲。

前方山道漸窄，兩側積雪未掃，松枝壓著白霜，偶爾被風一震，便簌簌落下一地碎雪。秦月雪縮了縮脖子，把手收進袖裡，又追著問：

「那個老爺爺為什麼要收我進苑生派？」

「看見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

秦月雪轉頭看他，滿臉不信。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秦時峰淡聲道：「我若什麼都知道，現在就住城裡了。」

秦月雪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意散得很快，她心裡其實還惦記著木台上的事，走沒幾步，又安靜下去。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問道：

「爹，你是不是不想我進宗門？」

秦時峰這回沉默得久了些。雪路很長，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並著往前延伸。風從林間穿過，將他衣角吹得微微晃動。

「宗門裡人多，規矩多，爭的也多。」

秦月雪不服氣地道：「村裡也有人吵架呀。」

「村裡吵完，明天還會一起種地。」秦時峰聲音平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宗門裡吵完，未必還看得見明天的人。」

秦月雪聽得半懂不懂，卻想起木台前那些眼神。羨慕的、緊張的、失望的、嫉妒的，全擠在一處。原來她以為的熱鬧，裡頭還藏著別的東西。

她走了幾步，又問：

「可進了宗門，就能變強吧？」

「能。」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秦時峰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雪地上只多了一道更深的腳印。

「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秦月雪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從木台下來以後，你都沒看我第二眼。」

這回秦時峰沒立刻接話，只往前走著。風從山口灌下來，吹得人臉生疼，父女二人沉默了許久，才聽見他低聲開口：

「月雪。」

「嗯？」

「人一旦被看見，日子就不一定是自己的了。」

秦月雪怔住。

她想起萬池盛停車時，滿街的人都看著他；也想起自己站在木台上時，四周的人同樣都在看著她。那感覺她其實不太喜歡，像被人推到很亮的地方，連躲都沒地方躲。

她把手縮進袖子更深些，小聲道：

「那我以後不去了。」

秦時峰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難得柔和了些。

「我不是要妳怕。」

「那是什麼？」

「是要妳知道。」

秦月雪抿著嘴，沒再追問。她總覺得父親今天說了很多話，可真正重要的那些，又一句都沒說。

兩人翻過一道坡，雪村方向的山路已在前頭隱約可見，遠處炊煙細細升起，被風吹得斜斜散開。秦月雪望著那熟悉方向，忽然又問：

「爹，如果我以後還是想進宗門呢？」

秦時峰望著前路，神色平靜，語氣卻很穩。

「那就等妳自己走得進去。」

秦月雪眨了眨眼。

「不是你送我去？」

「自己的路，別人送不遠。」

她把這句話默默記下，沒再說話，只低頭跟著父親往前走。兩人的身影一高一低，漸漸沒入山道雪色之中。

而落玄城內，茶樓窗邊的萬池盛仍站著未動。汪法胤垂手立在身後，低聲道：

「城主，人已出城。」

萬池盛望著遠山方向，指尖輕敲窗框，半晌才應了一聲。

「知道了。」

「要派人跟著嗎？」

萬池盛淡淡一笑，收回目光。

「不用。」

他停了停，又道：

「雪落進水裡，總會有聲音。」

汪法胤低頭應是，卻沒聽懂。萬池盛也不解釋，只轉身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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