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七章　苑生派

客棧門前的人潮散去許久，街上的議論聲卻還沒停。

有人說萬池盛今日心情好，才願下車與百姓說話；有人說他停在何伯客棧門前，是那破店走了運；也有人壓低聲音，說城主方才在人群裡看見了什麼人，這才忽然停車。

何伯踩著板凳扶正招牌，聽見這話，氣得抓起抹布便往下砸。

「你們懂個屁！萬城主那是體恤百姓！」

小張抱著蒸籠站在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是是是，順便體恤你這塊破牌子。」

街上頓時笑成一片，晨風夾著雪泥氣與餅香，自長街吹過，方才那股凝著的氣氛，也散了些。

秦時峰已重新背起背簍，將肩帶勒緊，朝城門方向走去。秦月雪回頭望了一眼街尾，這才快步跟上。

父女二人才轉過兩條街，前頭卻又堵了起來。

這回不是車馬阻路，而是人自己擠成了一堵牆。男女老少圍成數圈，踮腳的踮腳，伸頸的伸頸，連賣糖人的老頭都把攤子往前推了推。

有人扯著嗓子高喊：

「苑生派測靈了——！」

「今年提早收徒啦！」

秦月雪腳步一停。她沒聽過這名字，卻覺得那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勾著人往前走。

秦時峰原欲繞路，見她站著不動，便停下腳步。

「想看？」

秦月雪點頭。

秦時峰沒再說什麼，只替她撥開前頭幾人，帶她站到能望見台面的地方。

街中央臨時搭著一座木台，台面鋪青布，四角壓石。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灰白石碑，碑面平整，裡頭隱隱有細紋浮動。旁側豎著一面旗，旗上青字端正——苑生派，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台後坐著一名老者，鬚髮半白，面容清瘦，穿一襲素青長袍，懷裡抱著暖爐。他身後站著兩名年輕弟子，一男一女。

男子腰懸長劍，正負責維持秩序。女子抱著冊簿，低頭記名。

「下一個。」

一名少年顫著手上台，掌心貼上石碑。石碑靜了兩息，才泛起一點淡黃微光。

那男弟子看了一眼。

「土性下品，可入外院。」

少年先是一愣，隨即狂喜，連連作揖。台下立刻響起一片羨聲。

又一名青年上前，貼掌半晌，石碑卻毫無反應，只得紅著臉下台。第三人測出一抹淡藍微光，被那女子記了名字，滿面歡喜地下去。

一人歡喜，一人失意。這木台不高，卻像把人分成了兩條路。

秦月雪看得很認真，低聲問道：

「這是什麼？」

「測靈石。」秦時峰道。

「有光，就能修行？」

秦時峰望著台上那些喜形於色的少年少女，沉默片刻，才道：

「有光，只是看見門。」

秦月雪輕輕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又測了幾人，亮亮暗暗，多數只是微光，真正能被留下的，少得可憐。

人群裡忽有人笑著推了她一下。

「小姑娘，看得這麼入神，你也去試試呀。」

說話的是個賣菜婦人，嗓門亮得很。旁邊幾人也跟著起鬨。

「模樣這麼靈秀，說不定是仙苗。」

「快去快去，別害羞。」

秦月雪耳根微熱，下意識回頭看秦時峰。秦時峰站在人群裡，背簍壓肩，神色平靜。

「妳想去？」

秦月雪想了想，小聲道：

「我就測測看。」

秦時峰看著她，片刻後，側身讓開半步。

「去吧。」

秦月雪踩著木階走上台時，四周安靜了些。抱冊女子抬眼看她，開口問道：

「名字？」

「秦月雪。」

女子提筆記下。那男弟子見她只是尋常村衣，本不甚在意，語氣卻還是放緩了些。

「手放上去即可。」

秦月雪點頭，伸手貼上石碑。

石面冰冷，她掌心貼上去，等了一會兒，石碑沒有立刻反應。

台下已有人低聲笑了。

「看著靈秀，原來也是白跑一趟。」

「年紀還小，測不出也正常。」

那男弟子看了一眼，正欲開口讓她收手，石碑表面卻忽然輕輕一顫，像靜水被風吹皺了一瞬。緊接著，一層極淡的微光自石面浮起，若有若無，轉眼又散。

光色偏冷，卻說不清是白，是青，還是別的什麼。

台下原本說笑的人聲停了停，那男弟子低頭又看了一眼石碑，眉頭微皺。抱冊女子也抬起頭來，筆尖停在紙上。

台後那名老者原本半闔著眼，此時終於坐直了些。他望著石碑，目光停了片刻，卻沒有說話。

秦月雪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掌心。掌心仍帶著一點涼意，她自己也分不清，方才那一下，究竟算亮了，還是沒亮。

街對面的茶樓二樓，窗扇半開。

萬池盛坐於窗旁，桌上茶氣未散，帳冊翻至一半。他原本正聽汪法胤回話，此刻卻停了手，目光越過窗欞，落在木台上的少女身上。

片刻後，他將茶盞放回桌面。

「又是她。」

汪法胤垂首立在身後。

「城主，要查麼？」

萬池盛望著那塊已恢復平靜的石碑，淡淡一笑。

「先記著。」

木台之上，那老者終於起身，走到石碑旁看了一眼，這才轉向秦月雪，神色已比先前認真許多。

「小姑娘，可願入我苑生派？」

滿街一靜。

剛才測出土性下品的少年眼睛都睜大了，那男弟子也接話道：

「若願入派，可先入內院修習。」

抱冊女子朝她笑了笑，像在示意這是難得機會。

秦月雪怔了怔，回頭在人群裡尋找秦時峰。

秦時峰站在最後方，背簍仍穩穩壓在肩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期待。

秦月雪抿了抿唇，朝老者認真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她停了停，聲音清清脆脆。

「可我只是來測測看。」

滿街又是一靜。

老者怔住，那男弟子怔住，台下眾人也怔住。有人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秦月雪說完，轉身快步下台，小跑回秦時峰身旁。

秦時峰低頭看她一眼，只替她將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

「走吧。」

父女二人穿過仍未回神的人群，朝城門方向走去。一高一低兩道身影，很快沒入雪後長街。

身後喧聲這才轟然炸開。

「她拒了？！」

「苑生派都不要？！」

「這丫頭哪來的？」

茶樓之上，萬池盛望著那道漸遠背影，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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