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余澐雨》 - 第六章　萬池盛

天色方亮，落玄城便已醒了。

昨夜新落的一層薄雪，被清晨來往腳步與車輪反覆碾過，沿街拖成深深淺淺的黑色泥痕。屋簷殘雪未盡，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街邊早食攤已先支起爐火，蒸籠熱氣混著麵香、豆漿香與油餅氣味，一團團湧進寒冷晨風裡。掃街的老漢握著長竹帚，一下一下將雪泥推往牆邊，嘴裡還低聲罵著昨夜的風，說這天像故意跟人過不去。

客棧二樓窗紙後，也被這些聲音一點點喚醒。

秦月雪睜開眼時，屋內燈火早熄，只剩一層淡白晨光自窗縫滲進來，將屋樑照得半明半暗。昨夜她聽著城裡的人聲睡去，今日睜眼，又是另一種喧鬧。這地方像根本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秦時峰已起身多時，正將昨日買來的米鹽油布重新綁整。粗麻繩在他掌中收緊，發出低低摩擦聲，背簍靠在桌邊，裝得整整齊齊。

「醒了就起來。」

秦月雪坐起身，很快穿好鞋襪，下床時腳踩在木板上，仍覺得這地面有些陌生。她走到水盆前洗臉，熱水貼上面頰，才將最後一點睡意驅散。

秦時峰把一塊熱餅遞給她。

「吃完回村。」

秦月雪點頭，雙手捧著餅，小口咬著。餅皮微脆，裡頭仍軟，芝麻與油香一入口便漫開，和雪村粗糧餅是兩種味道。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亂腳步聲。

接著是何伯的嗓門，自樓梯口一路震上來。

「慢點慢點！踩壞梯子你賠啊！」

又有人在門外扯著喉嚨喊：

「讓開些！前頭讓開些！」

原本散著的街聲像被人一下攏到同一處，短短幾息間便熱鬧了數倍。

秦月雪咬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秦時峰朝窗外看了一眼，神色仍淡。

「城裡每天都有人鬧。」

話雖如此，樓下的人聲卻越來越盛，像半條街的人都往客棧外湧了過來。

秦月雪已把餅吃完，眼睛卻忍不住往門口看。

秦時峰瞥她一眼。

「想看？」

秦月雪老實點頭。

秦時峰沉默片刻，把背簍重新放回桌邊。

「看可以，站我身旁。」

父女二人下樓時，客棧門口已擠滿了人。

何伯半個身子探在門外，手裡還抓著抹布，眼睛睜得老大。賣餅的小張抱著蒸籠站在一旁，鞋帶還沒繫好，額前頭髮亂成一撮。

「真是城主出府了！」小張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何伯回頭瞪他。

「你昨兒還說東街著火。」

「這回真的是巡街張三說的！」

「張三昨晚喝醉躺溝裡，他說的話狗都不信。」

旁邊幾人低低笑了一聲，眼睛卻仍死死盯著街口。

秦月雪站在人群後頭，從肩膀與手臂的縫隙裡往外看。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賣菜的把擔子往牆邊一放，掃街的將竹帚丟在地上，酒樓小二站上門檻踮腳張望，連路過的車夫都勒住韁繩不走了。

原本雜亂的街聲裡，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腳步。

咚。咚。咚。

沉穩、齊整、毫不紊亂。

像有人拿著鼓槌，一下下敲在地面。

街上原本還在交談的人，不知不覺便把聲音放低了。連方才最吵的小張，也下意識閉上嘴。

街口先出現兩列披甲護衛。

黑甲覆身，腰刀垂側，步伐一致。甲片隨行進輕撞，發出清脆冷聲。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距離，前後不差分毫。那不是單靠操練能有的整齊，而是長年在同一人手下磨出的規矩。

護衛之後，是一輛馬車。

車身沉木所製，漆色深穩，四角懸著城主府徽記，樣式並不華貴，卻乾淨得看不見一點泥塵。兩匹青鬃馬拉車而行，步伐沉實，鼻息在冷空氣裡噴成兩團白霧。

沒有人高喊開道。

也沒有人驅趕百姓。

可街上眾人仍自動向兩旁退去，讓出一條筆直空路，像這條街本來就該為它騰開。

秦月雪看著那輛車，心裡想起昨日在麵攤聽見的名字。

萬城主。

馬車行至客棧前方時，忽然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濕泥，發出沉悶聲響。兩匹青鬃馬同時收蹄，韁繩微震，白霧自鼻端一股股吐出。

整條街像被誰按住一般，瞬間靜了半截。

何伯握著抹布的手都僵了。

「……真停我門口？」

車簾被掀開。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戴著一枚青玉扳指，玉色沉潤，樣式極簡。那手掀簾的動作不急不慢，卻無端讓人覺得穩得很，像什麼事都不會脫出掌控。

隨後，一名男子自車內走下。

他約莫三十餘歲，身形修長，著深青長袍，外披黑狐肩氅。衣料不見奢華，卻平整得連袖角都無半分亂褶。眉眼溫和，嘴角似有若無帶著笑，像個極講禮數的人。

可那笑意落在人身上時，卻讓人不敢真把他當和善之輩。

他站穩後，只淡淡朝街道兩旁看了一眼。

被掃過的人，卻都下意識低頭。

有人整理衣襟，有人往後退半步，有人乾脆避開視線，不敢與他對上。

秦月雪沒有低頭。

她只是安靜看著。

那人目光掠過人群，本該如水一般滑走，卻在她身前極輕地頓了一瞬。

短得像錯覺。

卻足夠讓秦時峰肩背微微繃緊，往前站了半步。

那男子目光隨即移開，神色毫無變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淡聲對身旁護衛道：

「街上雪泥太重，叫人鋪些砂石，別讓百姓摔著。」

聲音不高，卻清楚傳到四周。

護衛立刻抱拳應是。

街邊幾名百姓神情頓時鬆了些，甚至有人低聲道：

「萬城主果然念人。」

那男子像沒聽見，只往前走了兩步，視線落在何伯客棧門前那塊歪斜招牌上。

「這牌子掛多久了？」

何伯臉色一白，差點跪下去，連忙哈腰。

「回城主，昨夜風大，小的今早正要修！」

男子笑了笑。

「那便修好，別砸了客人。」

何伯連聲稱是，額頭已冒出汗珠。

四周原本緊繃的氣氛，被他三兩句話輕輕鬆開。街上的人重新敢呼吸，也重新敢竊竊私語。

秦月雪仍看著他。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沒有拔刀，沒有怒喝，甚至連聲音都不重。

可整條街的人，都在等他的臉色。

男子轉身上車前，像是不經意般，又朝人群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停留。

車簾落下，馬車再度前行。黑甲護衛轉身開路，整齊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那聲音消失在街尾，街上的人聲才像解凍一般重新湧回來。

何伯猛拍大腿。

「我這破店，萬城主竟親自停過！」

小張興奮得滿臉通紅。

「我剛剛是不是離他最近？」

旁邊有人嗤笑。

「你離馬屁股最近。」

眾人哄笑出聲。

秦月雪收回目光，低頭想了一會兒。秦時峰重新背起背簍，她點頭，跟著往外走，走出幾步後，她抬頭問：

「他很強嗎？」

秦時峰沉默片刻，才道：

「有些人，不用出手，也算強。」

秦月雪把這句話，牢牢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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