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出

水不多了。

品红看了一眼矿泉水瓶，瓶底还铺着一层，大概够每人再喝两口。如果什么都不做，今天晚上就会全部喝完。

他在窗边坐了一上午，看着窗外的光从灰紫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灰黄色。裂缝一直没有变过。远处偶尔传来炮声，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远，最近的一次大概在半个小时前——他听到连续五六声闷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李想问他，是不是军队来了。品红说不知道。

周小雨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眼睛不那么肿了，但嘴唇干得起了皮。角落里那个女生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胳膊里，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动过。

唐若溪坐在品红对面，靠着墙，抱着膝盖。她也没睡，但她的眼皮在打架。

“她叫什么？”品红看了一眼那个女生，问唐若溪。

唐若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薇。隔壁三班的。”

品红点了一下头。他没问更多。

“得找水。”他说。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周小雨抬起头，李想转过脸，张薇的胳膊动了一下。

“我出去找。”

“你一个人？”李想问。

品红点头。

李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外面还有那些东西。”周小雨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出去会死的。”

“不去也会死。”品红站起来，腿麻了一下。

他走到墙角，拿起水瓶，拧开盖子，把最后的水分倒在瓶盖里，递给周小雨。周小雨接过，喝了一口，递给李想。李想喝了一口，看向张薇。张薇没有抬头。唐若溪伸手接过瓶盖，递到张薇面前，等了几秒，张薇才慢慢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喝了一小口，又缩回去。

唐若溪把瓶盖里最后一点水喝了。

品红把空瓶揣进口袋，准备走。

“我也去吧。”

品红回头。唐若溪已经站起来了。

“外面危险。”他说。

“我知道。”

品红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像周小雨那样红，也不像李想那样空。品红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唐若溪跟在他身后。

门边的课桌还顶着。品红把桌子轻轻搬开，拉开门，先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还亮着，惨白色的光把墙壁照得像医院。他听了一下，没有叹息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他闪身出去，唐若溪跟着出来。两人关门，但没有落锁——他们还要回来。

走廊里有一股潮味，混着铁锈和灰尘。品红贴着墙根走，步子轻，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落脚。唐若溪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更轻，像是在冰面上走路。

走到走廊拐角，品红停下来，侧身探出半个头。

楼梯口空着。楼梯下面的楼层，暗沉沉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若溪，压低声音：“你看着后面。别让东西从背后摸过来。”

唐若溪点头，退到拐角另一侧，面朝相反方向，不再看品红这边。

品红继续往前走。他下楼梯，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二楼到了。楼梯口横着几本书和一只运动鞋，和昨天一样。

他刚踏出楼梯间，就听到了那种声音。

叹息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远，但正在靠近。

品红蹲下来，把自己藏在楼梯间的墙角里。他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应急灯的白光照出一团模糊的影子。灰白色的，人形，正在飘。它的脚离地十几厘米，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东西推着它走。它身上的校服残破不堪，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或者那不是皮肤，是某种像干裂泥土一样的东西。它的五官隐约还能看出轮廓，但已经扭曲了，嘴半张着，发出一声一声的叹息。

品红没有动。他在等。等它飘过去，或者飘远。

但它没有。

它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头缓慢地转向这边，像是在闻什么。然后它开始朝楼梯间飘来。

品红知道跑不掉了。如果他跑，它会追。它会飘，他跑不过。而且唐若溪还在他身后。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唐若溪一眼，压低声音：“别回头。看好后面。”

唐若溪没有转身。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另一头。楼梯口的上方，应急灯的光照出一片惨白。再远一点，就是黑暗。

品红走出楼梯间，往前迎了一步。

第一拳打出去，正中那只东西的胸口。拳头陷进去的感觉像是打在湿沙袋上，又沉又闷。它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倒。它的手伸过来，手指弯曲，指甲——如果那算是指甲的话——刮在品红的手臂上，衣服破了，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品红没有退。第二拳打在它的脸上。它的头歪了一下，嘴里的呜咽断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

它撞过来。肩膀撞肩膀。品红感觉像是被一块湿木头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肩膀发麻，但还能动。

他稳住身体，第三拳打在它肋骨的位置。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手臂酸痛，指关节发红。

呜咽声还在。它还在动。

品红咬了咬牙，抓住它残破的校服领口，把它往后推，顶在墙上。然后一拳，又一拳。拳头上传来刺痛，像是打在了砂纸上，但他没有停。

呜咽声终于变弱了。它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品红最后一拳打下去的时候，它的头垂了下来，不动了。

它死了。灰白色的身体靠在墙上，像一具干枯的遗骸。校服皱巴巴地贴着它，露出来的皮肤灰白干裂，像是干涸的河床。

品红松开手，退了两步。

他的手臂酸痛，指关节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这一仗打得太费力气了。

“没事了。”品红说，声音有点哑。

唐若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边那具东西。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走到品红身边，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品红没有推开她。

“走吧。卫生间在前面。”

唐若溪没有松手。她扶着他，两人一起穿过走廊，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出水槽的轮廓。品红拧了一下水龙头。

有水流出来。很小，但一直在流。

他把空瓶凑上去接。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等了几分钟，瓶子满了。

品红拧上盖子，直起身。

唐若溪还站在他身边。

他看了她一眼，说：“走。”

两人转身离开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