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亮以后

天亮了。

窗外的灰紫色比夜里淡了一些，但还不是蓝色。那种颜色品红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天空被洗褪了色，留下了一层灰蒙蒙的底色。那道裂缝横在天上，像一条没有愈合的伤疤，边缘偶尔闪过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裂缝那边呼吸，一涨一缩。

品红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眼的，也许只眯了几分钟，也许更久。教室里没有钟，手机没信号，时间变得很模糊。他只觉得腿有点麻，肩膀有点僵，但脑子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他动了动腿，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很响，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木头。

角落里，周小雨还在睡。她的头歪在肩膀上，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她的校服皱成一团，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蹭的还是被抓的。李想坐在门边，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他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他没有扶正，好像已经不在意了。另一个女生靠在对面的墙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她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到表情。

唐若溪坐在品红对面，也在看窗外。

五个人，各占一个角落，谁也不挨着谁。教室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本旧课本和一只破椅子，地上有一层薄灰。窗户的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

品红看了一眼矿泉水瓶，放在墙角，还有大半瓶。昨晚他只喝了一小口，后来其他人也都只喝了一小口。没人多喝，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瓶水不知道要撑多久。瓶身上有一层细小的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水瓶，拧开盖子。盖子拧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品红没有看他们。他走到周小雨面前，蹲下来。

“喝点水。”

周小雨揉着眼睛坐起来。她的眼角有干掉的泪痕，眼睛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接过水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谢谢。”

她抿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她用袖子擦掉，然后把水瓶递给了李想。

李想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水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把水瓶传给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神是散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她看了一眼水瓶，没有接。

李想举着水瓶，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若溪伸出手，接过水瓶，递到那个女生面前。

“喝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女生看了唐若溪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水瓶。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把水瓶递回给唐若溪。

唐若溪喝了一口，看向品红。

“你还没喝。”

品红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他拧上盖子，放回墙角。

五个人，大半瓶水。够撑一天，也许两天。如果每人每天只喝两小口，也许能撑三天。

唐若溪在包扎自己的膝盖。她的校裤膝盖处破了一个口子，露出来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沾着灰。她从校服内侧撕下一小块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掉伤口边的灰尘。动作很稳，没有发抖，也没有皱眉。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品红坐在窗边，看着她。他注意到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她身上那件沾了灰的校服不太搭。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她没有撩上去，只是用指背轻轻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品红问。

唐若溪没抬头，继续擦伤口。

“晚自习。走廊乱了。我跑出来的。”

“你一个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品红注意到了。

“和我朋友一起。跑散了。”

品红没再问。她也没说那个朋友的名字。他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她喊“有人吗”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嗓子发紧。她没有喊第二遍。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不能喊。她和他一样，知道保持安静才能活。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很远，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想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在抖，镜片上的裂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炮。”唐若溪说。

品红没接话。他听了一会儿。响声断断续续，方向大概是市中心。每一次响声之后都有短暂的安静，然后是更远的回声。不是鞭炮，是炮。是有人在打。用的是真家伙。

周小雨也醒了。她揉着眼睛，看了看周围，目光停在唐若溪身上。

“你……你是谁？”

“唐若溪。”

“你是隔壁班的？”

“嗯。”

周小雨没有再问。她缩回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又移开，像是怕看到什么，又怕看不到。

李想突然开口：“那些东西……会一直在这里吗？”

没人回答。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的更远了一些。

周小雨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又是沉默。

品红靠着墙，看着窗外。裂缝还在那里，云层很低，灰蒙蒙的。远处又有几声炮响，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在往别处移动。也许军方已经在清场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

也许不会。

“先待着，”他说，“等人来。”

没有人说话。

品红注意到一件事——他不累。

昨晚他几乎没睡，跑了好几个来回，又在门边蹲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现在还隐隐发酸，但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甚至比平时更有精神。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脑子很清醒。

他的手心有一点热。不是烫，是那种微微的、从里面往外渗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纹路很清晰，有一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是伤口，只是皮下的淤血。

他把手放下。

可能是肾上腺素。他在书上读到过，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身体会分泌一种激素，让你感觉不到疲劳，甚至让你觉得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劲。但那个通常只能持续几个小时，而且过后会特别累。他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是不累。

窗外的炮声停了。安静了很久。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周小雨的呼吸声，能听到李想咽口水的声音。

李想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们说……外面还有人吗？”

“有。”唐若溪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不是有人在打炮吗。”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李想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品红看了唐若溪一眼。她靠在墙上，抱着膝盖，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她好像不太害怕。或者说，她害怕，但不会让害怕影响她做什么。他见过这种人。陈卫国就是这种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她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到表情。从昨晚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过。品红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人问。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光从灰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又变成了灰黄色。裂缝一直挂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云层很低，偶尔有一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周小雨又睡着了。李想靠着门板，眼睛半闭着。那个女生还是那个姿势。

唐若溪没有睡。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品红也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手心还是热的。不是发烫，是那种很安静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把手插进口袋，闭上眼。

等。

等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