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色瞬息

品红走在前面，唐若溪跟在后面。两人没有跑，但步子比来时快。

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和影。品红踩在光亮的地方，尽量不踩暗处。他把矿泉水瓶的带子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腾出右手。右手的指关节还红着，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握拳时绷得有点紧。

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叹息。很远，隔了两三堵墙，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走廊另一头飘过来的。品红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那不是靠近的声音。只是飘荡着，没有方向。如果它要过来，叹息声会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现在还不是。

唐若溪走在他身后，隔了不到两步。她的目光扫过右侧的教室门，又扫过左侧墙上的灭火器箱。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的全是黑的。

走廊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品红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很长，投在墙上，走一步晃一下。唐若溪的影子跟在后面，比他短一些，贴着地面滑行。他没去想这些影子的意义，他只是走着，盯着前面的楼梯口。

楼梯口到了。楼下暗沉沉的，只有拐角处一盏应急灯，光很弱，照不出多远。楼上亮一些，三楼走廊的灯光漫下来，把上半段楼梯照得发白。光暗交界的地方在拐角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品红踏上第一级台阶。铁质的楼梯面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响声。他放轻了脚，第二步落下去几乎没出声。踩在台阶的边缘比踩中间响声小。唐若溪跟上来，脚步也轻了，几乎听不到。

他们一前一后，在铁楼梯上慢慢往上走。整栋楼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品红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楼下。没有叹息声，没有飘动声，只有远处很低的、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风声。

他继续走。右手没有扶栏杆。左手拎着水瓶。步子很稳。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束光。

黑色的，很细，像一根线，从右手的指尖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看清就消失了。速度快得像错觉，又像是楼道里的灯光晃到了哪里，反射了一下。但他知道没有光能反射出黑色。

品红愣在原地，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好好的，没有伤口，没有烧伤，什么都没有。他翻过手看了一眼掌心。掌心的纹路还是老样子，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掉什么。

手心开始发热。那种热从身体里头渗出来，静静的，不烫，但持续着，不退。

唐若溪从身后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手臂在动，但人没有往前走。

“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到最低，只够品红听见。

品红把手插进口袋。“没什么。踩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她。也许是还没想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上正在发生一件他解释不了的事。

唐若溪没再问。她站在原地，等了他两秒。

品红继续往上走。手心在口袋里攥着。他试着回忆刚才那道黑色光出现时的感觉——指尖发麻，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热量从手掌中心扩散开来。那种热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而是很确定地在烧。

他加快了两步，走出楼梯间。

三楼走廊到了。应急灯还亮着，和离开前一样。地上散落着书本和那只破椅子。品红往前走了几步，找到那间空教室的门。门关着，没有锁，他们走的时候只是拉上了。

他停下来，先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很重。等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想站在门口。他的眼镜还是歪的，镜片上的那道裂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到品红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品红的脸上移到水瓶上，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了？”

品红点头，走了进去。唐若溪跟在后面，关了门。

课桌还顶在门后面。李想把桌子推回去，靠着门板坐下来，正好坐在那瓶水旁边。他看了一眼水瓶，又看了一眼品红。

“你受伤了？”李想指着品红的肩膀。

品红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肩膀处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一块青紫，那是被灵体撞的。他用手按了按，疼，但骨头没事。

“皮外伤。”他说。

唐若溪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肿了。你按它干嘛。”

品红没回答，走到窗边，靠着墙坐下来。他试着抬了抬右肩，酸，但还能动。唐若溪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在他对面靠墙坐下。

周小雨从角落里探出头，看到品红手臂上的白印和肩膀的淤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缩回去了。张薇还是老姿势，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外面还有多少那种东西？”李想问。

品红想了想。“没数。碰到一只，应该打死了。”

“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李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地动。

唐若溪拿起水瓶，拧开盖子，走到周小雨面前蹲下来，递给她。

“喝点水。”

周小雨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唇，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她擦了擦嘴，把水瓶递回去。

唐若溪接过水瓶，走到张薇面前蹲下来，递过去。

“你也喝。”

张薇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痕，也没有血丝，但眼神是散的，隔着一层东西在看人。她看了一眼唐若溪，又看了一眼水瓶，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谢谢。”声音很轻。

她把水瓶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唐若溪的手指，顿了一下，缩回去。唐若溪像没感觉到一样，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在墙角。她没有喝。

品红看向窗外。裂缝还挂在天上，但好像比早上宽了一点。边缘的暗红色光闪得更频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那边挤，一次一次地撞，想要撑开更大的口子。

“今天晚上得有人看着。”品红说，目光从裂缝移回教室。“门和窗，不能所有人都睡着。”

李想抬起头。“我守前半夜。”

“后半夜我来。”唐若溪说。

品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用”或者“我来就行”。他的肩膀还在疼，手心还在发热。他点了点头。

“有动静就叫醒我。”

李想和唐若溪都没接话。周小雨在角落里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张薇的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品红把手插进口袋。手心还是热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掌心什么也没有。他翻过手看了一眼手背。被指甲刮过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不疼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裂缝边缘又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他告诉自己，那道黑色光只是光线的问题，是自己太累了。但他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