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棲鳳村·大士爺廟怪談（全 24集） - 第四集變調的戲碼

戲單是昨天下午貼上去的。

紅紙黑字，寫著「天官賜福」，四個字端正秀麗，是林清源拜託村裡退休的老校長寫的。老校長今年七十八歲，手已經會抖了，但寫出來的字還是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刻的一樣。

戲單貼在廟口的布告欄上，旁邊還貼了金德旺的演出海報，海報上印著柳鶯鶯的照片，穿著鳳冠霞帔，笑得很好看。村民經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看，點點頭，說今年普渡請到台北的班，有面子。

金德旺站在戲單前面，手裡拿著一支毛筆。

毛筆是跟廟裡借的，筆尖已經分叉了，沾了墨汁也聚不攏。他不在意，把筆在墨汁裡攪了兩下，提起來，直接在「天官賜福」四個字上面劃了一道橫線。

墨汁很濃，黑得像油漆，蓋住了老校長端正的字跡。然後他在底下寫了四個字──「目連救母」。

字寫得很醜。歪歪斜斜的，「目」字寫得太寬，「連」字的走之底拖得太長，「救」字右邊的「攵」寫成了「夂」，「母」字中間的兩點點成了一橫。遠遠看去，像四個剛學寫字的小孩隨便畫的。

但意思很清楚。

這齣戲換了。

旁邊一個正在掃地的村民看見了，放下掃把，走過來。「金班主，這不是說好演《天官賜福》嗎？怎麼換了？」

金德旺把毛筆往硯台上一擱，筆尖的墨汁滴下來，在戲單上滴出一個黑點。「換了就換了，問那麼多幹什麼？」

「可是《目連救母》是哭調仔，普渡演這個──」

「普渡演什麼都一樣。」金德旺打斷他，聲音很大，旁邊幾個人都轉頭來看。「《天官賜福》太悶了，台北人現在不愛看這個。《目連救母》有遊地獄、有奈何橋、有鬼卒押犯人，觀眾愛看這種。」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這幾天排練，戲台不要讓人靠近。」

那個村民站在布告欄前面，看著那張被塗改的戲單。墨汁還沒乾，順著紙張的纖維往下滲，像黑色的眼淚。

消息傳得很快。

中午的時候，整個棲鳳村都知道戲碼換了。村民聚在廟口的榕樹下，七嘴八舌地議論。

「《目連救母》那是喪事在演的，普渡怎麼可以演這個？」

「金班主說台北人都愛看這個。」

「台北人愛看關我們什麼事？這是我們村的普渡！」

「村長不是去講了嗎？」

「講也沒用啦，那個金班主脾氣那麼壞，誰講得動？」

林清源確實去講了。

他走進廂房的時候，金德旺正在吃便當。便當是廖添福買回來的，池上飯包，木片盒子，裡面裝著排骨、滷蛋、豆干、高麗菜。金德旺用筷子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抬頭看林清源。

「村長，吃飽沒？要不要叫阿才多買一個？」

「金班主，我聽說你要換戲？」

金德旺把排骨放下，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戲單。「不是換戲，是調整。一樣都是好戲，沒差啦。」

「《天官賜福》是吉慶戲，普渡演這個才對。《目連救母》是──」

「是什麼？」金德旺放下筷子，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交叉在胸前。「村長，我問你，你上一次看戲是什麼時候？」

林清源愣了一下。

「很久了吧？」金德旺自己回答，「你們這個村子，十年沒請過戲班了。你們對戲的認識，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現在的觀眾要的是什麼？是刺激。是場面。是看了會起雞皮疙瘩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林清源面前。「你相信我，這場戲演下去，保證你們村子的普渡名聲傳遍整個嘉義。明年大家都要來你們這裡看普渡。」

林清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他看著金德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熱，像在燃燒。但他也看見了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層東西，薄薄的，像冰，像隔閡，像一面透明的牆。

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廂房。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站在走廊上，陽光從屋簷的縫隙照下來，照在他腳前的地上，一條一條的，像籠子的欄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戲台上，排練已經開始了。

柳鶯鶯穿著練功服站在台上，陳永坤坐在側台，二胡擱在膝上。他們在排《目連救母》的「遊地獄」一段，這是整齣戲最長的一段，也是最有名的一段。目連在地獄中遊歷，看見母親劉青提受刑，悲傷欲絕，求佛救母。

柳鶯鶯開口唱第一句。

「目連救母出城來──」

她的聲音很清，很亮，像一把刀劃過絲綢。尾音拖得長長的，在空中繞了兩個彎，才慢慢消失。陳永坤的二胡在她唱完第一句之後才進來，低低的，沉沉的，像一條河在地底下流。

他們唱到第三段。

柳鶯鶯唱到「奈何橋上血斑斑」的時候，感覺腳底下濕濕的。

她低頭看。

戲台的木板縫隙裡，滲出水來。不是很多，只是一小灘，在她腳邊大約兩個手掌大的範圍。水是透明的，看起來很乾淨，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像普通的水，太清了，清到沒有一點雜質，連灰塵都沒有。

她以為是自己踩到了什麼，往旁邊挪了一步。

水還在滲。

不是從她腳下滲出來的，是從木板縫隙自己冒出來的。像有人從戲台底下，用吸管往上吹水。

「永伯。」她喊了一聲。

陳永坤停下來，走過來看。他蹲下來，伸出食指，沾了一點水，放在鼻子前面聞。

沒有味道。

他又沾了一點，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鹹的。」他說。

柳鶯鶯皺了皺眉頭。「鹹的？」

「像眼淚。」

兩個人蹲在那裡，看著那灘水。水沒有再增加了，就那樣靜靜地滲在木板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光。柳鶯鶯伸出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縮手。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那灘水不是水，是別的東西。是不應該被碰的東西。

金德旺從後台走出來，看見他們蹲在那裡，大聲問：「幹什麼？不用排練了？」

「班主，這裡滲水。」柳鶯鶯說。

金德旺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用腳踩了踩那灘水。水濺起來，濺到他的褲管上，他不在意，又踩了兩下。

「木板濕了而已，前兩天下雨，積水。」他用腳在那灘水上蹭了兩下，水被他蹭得到處都是，在木板上留下一條一條的痕跡。「繼續排練，不要浪費時間。」

他轉身要走，柳鶯鶯叫住他。

「班主，那件戲服──」

金德旺停下腳步，回頭。「戲服怎麼了？」

柳鶯鶯的臉紅了。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那種又氣又窘的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那件衣服……太露了。」

金德旺笑了。他走回柳鶯鶯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紙上畫著一件戲服的設計圖，畫得很粗糙，但可以看出來──只有一件肚兜，外面罩一層薄紗，下面一條短褲，褲長不到膝蓋。

「這是現在台北最流行的款式。」金德旺說，用指頭彈了彈那張紙，「觀眾愛看這個。」

柳鶯鶯低著頭，沒有看那張圖。「班主，我演的是《目連救母》，不是酒家秀。」

金德旺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變了。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口袋，然後伸手，捏住柳鶯鶯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

「妳知道妳的賣身契上寫什麼嗎？」

柳鶯鶯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看著金德旺，瞳孔裡映出他的臉。

「上面寫，一切聽從班主安排。沒有例外。」金德放開手，轉身走向後台。「今天晚上穿新戲服排練，我要看效果。」

他走進後台，簾子在他身後落下，啪的一聲。

柳鶯鶯站在台上，一動不動。陽光從帆布棚的縫隙照下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木板上縮成一團，小小的，黑黑的。

陳永坤坐在側台，手放在二胡的弦上，沒有拉。他的眼睛看著柳鶯鶯，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琴弦在抖。

不是他拉的，是弦自己在抖。

他把二胡放下來，站起來，走過去。柳鶯鶯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鶯鶯。」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永伯，我阿母死的時候跟我說──」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戲子可以賣藝，不能賣尊嚴。」

陳永坤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放在她肩膀上，沒有拿開。

「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qXXCqGlN

陳永坤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戲台前面那排空蕩蕩的位置。第一排沒有椅子，只有地板上四個淺淺的凹洞，是椅腳壓出來的。陽光照在那些凹洞上，陰影很深，像四個小小的黑洞。

「今天晚上，」陳永坤終於開口，聲音很低，「那件衣服，不要穿。」

柳鶯鶯看著他。

「他說如果我不穿──」

「我來跟他說。」陳永坤打斷她，語氣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要去跟人吵架，倒像是要去跟人泡茶。「妳去休息。」

柳鶯鶯還想說什麼，陳永坤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得長長的，彎腰駝背，左腳拖著右腳，一步一步走進後台。

簾子又落下來了。

下午三點，金德旺在戲台上貼了新的告示。紅紙黑字，寫著「金蘭班創新演出《目連救母》，加入現代聲光效果，保證精彩」。

告示貼出來不到半小時，陳法玄就來了。

他從法壇走出來，手裡拿著三道符。符紙是黃色的，折成三角形，用紅線綁著。他走到戲台後面，柳鶯鶯正坐在化妝間裡，對著鏡子發呆。

「柳小姐。」陳法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柳鶯鶯轉頭看他。她認得這個法師，穿灰色唐裝，背一個破舊的法袋，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這是三道護身符。」陳法玄走進來，把那三個三角形放在化妝台上。「裡面藏的是五雷符咒，閭山派的祖師爺傳下來的。隨身帶著，不要離身。」

柳鶯鶯低頭看那三個護身符。黃紙折得很整齊，紅線綁得很緊，打了一個死結。她伸手摸了摸，紙張的觸感是粗糙的，紅線滑滑的。

「陳法師，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陳法玄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掃了一下化妝間，看了看鏡子，看了看椅子，看了看牆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柳鶯鶯。

「今天晚上排練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出聲。把這個握在手裡，念自己的名字，一直念，念到結束。」

柳鶯鶯想再問，陳法玄已經轉身走了。他的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像一縷煙飄出去。

她低頭再看那三個護身符。三角形的，黃色的，紅線綁著。她把其中一個拿起來，握在掌心，閉上眼睛。

她念了自己的名字。

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

念了三遍，沒有什麼感覺。她睜開眼睛，把護身符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她，臉色不太好。蒼白，嘴唇乾燥，眼睛下面有陰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她也伸手摸了摸臉。

她把那件新戲服拿起來。

薄紗，肚兜，短褲。布料少得可憐，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沒有重量。她抖開來，對著鏡子比了比。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透明的薄紗，裡面一件紅色肚兜，肚兜上繡著一朵牡丹花，花蕊的地方用金線縫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她的臉更紅了。

不是害羞。是羞辱。

她把戲服放下，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閉上眼睛。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但抖得很厲害。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化妝台上，滴在那三個護身符上面。護身符的黃紙被淚水浸濕了，顏色變深，像秋天的落葉。

她哭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鏡子裡面傳來的。

「別怕。」

柳鶯鶯猛地抬頭。

鏡子裡的女人還在。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但那個女人的嘴角，在笑。

不是柳鶯鶯在笑。柳鶯鶯沒有笑。她的嘴唇是抿著的，嘴角是往下拉的。

但鏡子裡的她，在笑。

那個笑容很奇怪。不是開心，不是嘲諷，不是任何一種柳鶯鶯見過的笑容。那是一種很陌生的笑，像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借用了她的臉，在對她笑。

「我會幫妳。」鏡子裡的她說。

聲音是柳鶯鶯的聲音，但語氣不是。柳鶯鶯說話從來不會那麼溫柔。她的語氣總是帶著一點倔強，一點不服輸。但鏡子裡的那個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不像真的，像在哄小孩，又像在騙人。

柳鶯鶯站起來，椅子往後倒，撞到牆，發出砰的一聲。她伸手去抓化妝台上的粉盒，粉盒是圓形的，鐵殼，上面印著一朵玫瑰。她抓起來，用力摔向鏡子。

匡噹。

鏡子碎了。

碎片掉下來，落在化妝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腳邊。最大的那塊碎片還黏在鏡框上，裡面映出她的臉──只有一隻眼睛，半邊嘴唇。

那半邊嘴唇，還是笑著的。

柳鶯鶯退後兩步，背抵住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淺，像剛跑完很長的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陳法玄給的護身符，握得很緊，指甲都陷進掌心裡。她把護身符打開，裡面的符紙還好好的，硃砂的符文在燈光下是紅色的，鮮紅色的，像剛寫的一樣。

她把符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柳鶯鶯。柳鶯鶯。柳鶯鶯。

這一次，她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發麻，念到舌頭打結，念到她不再聽見鏡子裡的笑聲。

然後她睜開眼睛。

鏡子是碎的。化妝台上一片狼藉。粉盒摔成了兩半，粉末灑得到處都是，白色的，像骨灰。

但鏡子裡沒有笑了。

她蹲下來，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撿到最後一片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片碎片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邊緣很鋒利。碎片裡映出她的眼睛，一隻眼睛，黑色的瞳孔。

瞳孔裡有一個影子。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v1XOmgWw

是一個女人。穿紅衣服。脖子上一道紅痕。

柳鶯鶯把碎片也扔進垃圾桶，蓋上蓋子，不再看。

下午四點，排練繼續。

金德旺站在戲台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曲譜，丟給陳永坤。「照這個拉。」

陳永坤接過曲譜，翻了兩頁。他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深，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這是什麼調子？」

「流行歌的調子。」金德旺說，「觀眾愛聽。」

陳永坤把曲譜闔上，放在旁邊。「我不會拉這種東西。」

「不會就學。」

「我學了一輩子的北管，你現在叫我拉流行歌？」陳永坤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石頭。「這不是歌仔戲，這是胡搞。」

金德旺走過來，站在陳永坤面前。他比陳永坤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老樂師，嘴角掛著笑，但眼睛沒有笑。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是胡搞。」陳永坤沒有退讓。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金德旺，沒有閃躲，沒有畏懼。他的手放在二胡的琴筒上，手指輕輕摸著那條斷過的弦。

「永伯，」金德旺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在這個圈子混了四十年，應該知道規矩。班主說了算。」

「規矩我知道。」陳永坤說，「但戲有戲的規矩，不是班主說了算。」

金德旺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出手，一巴掌甩在陳永坤臉上。

啪。

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廟埕上迴盪。幾個正在搬道具的團員停下來，轉頭看，又趕快轉回去，不敢再看。

陳永坤的臉被打偏了。他的左臉頰上浮起一個紅色的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紅色的，順著嘴唇的紋路往下流。

他沒有動。沒有捂臉，沒有後退，沒有還手。他只是慢慢把頭轉回來，用那雙小小的、眼尾下垂的眼睛，看著金德旺。

「照我的調子來。」金德旺說，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再廢話就滾！」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木板上，叩叩叩，像釘子釘進去。

陳永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二胡撿起來。琴筒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

他把二胡架回膝上，拿起琴弓，搭在弦上。

他拉了幾個音。

不是流行歌的調子，是北管的舊調。很慢，很沉，像一條河在地底下流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拉著拉著，眼淚流下來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臉頰上的掌印，流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鹹鹹的，腥腥的。

金德旺從廂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陳法玄的三道護身符。

他不知道是怎麼拿到手的。也許是廖添福交給他的，也許是從化妝間拿走的。不管怎樣，那三個黃紙折成的三角形現在在他手裡，他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眼前看了看。

「護身符。」他笑了一聲，把那三道符舉高，讓所有人都看見。「你們看看，這個法師說要護身符才不會出事。你們信嗎？」

廟埕上幾個村民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

「我告訴你們，」金德旺的聲音越來越大，「這世上沒有鬼，也沒有神。都是人編出來騙人的。你們拜了幾十年的神，你們有發財嗎？你們的日子有好過嗎？」

他把那三道符舉到面前，用兩隻手捏住，用力一撕。

撕成兩半。

再撕。

撕成四半。

再撕。

撕成碎片。

他把碎片往空中一拋，黃紙的碎片在風中飛舞，像一群黃色的蝴蝶。紙片飛到最高點的時候，忽然──

燒起來了。

不是用火點燃的那種燒。是自燃。每一片碎紙同時冒出青色的火焰，火焰很小，只有指甲大，但顏色很怪，不是普通的黃色或紅色，是青色的，像鬼火。

火焰只燒了一秒。一秒之後，全部熄滅。

灰燼從空中飄下來，落在金德旺的頭上、肩上、手上。他伸手拍了拍，灰燼沾在他手上，黑色的，像煤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個印子。不是灰燼，是燒出來的。一個圓形的印子，大約銅板大，顏色是焦黑的，邊緣有一圈紅。

他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他再用衣服擦了擦，擦不掉。

他把手放進口袋，不再看。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但他的眼睛──那雙很亮、很熱的眼睛──底下的那層冰，變厚了一點。

天黑之後，大士爺廟的香爐發爐了。

不是普通的發爐。是香爐裡面的香灰忽然全部噴出來，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得整個正殿都是灰。灰白色的香灰在空中飄，不落地，就那樣飄在那裡，像一團霧。

村民圍在正殿門口，不敢進去。有人拿手電筒往裡面照，光照進灰霧裡，被散射成一片朦朧的白。

然後有人看見了。

灰霧在慢慢凝聚。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動的，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捏陶，把那些散落的灰燼一點一點捏成形。

一個字。

「煞」。

那個字在空中飄著，筆畫清晰，橫平豎直。灰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來是銀色的，像用月光寫的。

它飄在那裡，久久不散。

有人開始念阿彌陀佛，有人跪下磕頭，有人轉身就跑。林清源站在最前面，抬頭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去請陳法師。」

但陳法玄已經站在廟門口了。

他抬頭看著那個「煞」字，沒有說話。他的手裡握著法索，銅錢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像風鈴。

他看了大約十秒，然後低下頭，走進正殿。他從法袋裡抽出一張符，貼在香爐上。符紙貼上去的瞬間，空中的那個「煞」字像被什麼東西打散了，灰燼紛紛落下，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陳法玄站在香爐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動，唸著咒語，聲音很小，但很密集，像夏天的蟬鳴。

唸了大約五分鐘，他睜開眼睛。

額頭上都是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黏的，在燭光下反著光。

他轉身走出正殿，對林清源說：「今晚大家都早點睡。門窗關好。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要出來看。」

林清源點了點頭。他的臉色很白，在月光下像一張紙。

「陳法師，那個字──」

「我知道。」陳法玄打斷他，「我看到了。」

他沒有再多說。他走回法壇，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攤開一張黃紙，開始畫符。

他畫的是「鎮煞符」。比之前那道「安鎮陰陽符」更強，也更危險。畫錯一筆，符不但沒有效果，還會反噬。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停頓很久，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猶豫。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PjZhFhiP

畫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正殿傳來的。

不是腳步聲，不是桌椅聲，是哭聲。

很多人的哭聲。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咕嘟咕嘟，從正殿的門縫裡滲出來，沿著走廊，一路流到他的法壇門口。

陳法玄沒有抬頭。他的手繼續畫，一筆一劃，穩定而緩慢。

哭聲越來越大。

他還是沒有抬頭。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慢慢小了，小了，沒了。

陳法玄放下筆，看著畫到一半的符。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了。他把筆擱在硯台上，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他的膝蓋很痛。坐太久了。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廊上空蕩蕩的，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慘慘的，像結了一層霜。正殿的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面有人。

不，不是人。

洪萬福的夢是從半夜開始的。

他躺在床上，棉被蓋到胸口，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規律，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正在普通的睡覺。

但他的夢一點都不普通。

他夢見自己站在戲台上。

不是白天那個戲台，是一個更大的戲台，大到看不見邊界。台下的觀眾席一片漆黑，只有第一排亮著燈。七張藤椅，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椅背上的黃符還在，椅腳的青布還在。

椅子上坐著七個黑影。

洪萬福看不見牠們的臉，但他知道牠們在看牠。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強烈，像七盞探照燈同時照在他身上，把他從裡到外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動，但動不了。腳被釘在戲台上，手被綁在身體兩側，連眨眼都沒辦法。他只能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像一尊雕像，像一個被固定在展示櫃裡的標本。

戲台上開始演戲了。

沒有聲音。只有動作。幾個穿戲服的人走出來，步伐整齊，像傀儡。牠們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只有白板一樣的臉，在黑暗中發著光。

牠們演的是一齣洪萬福沒看過的戲。

但他看得懂。

第一幕，一個男人在數錢。數了很多錢，然後把錢放進口袋，口袋破了，錢掉出來，掉在地上，變成石頭。

第二幕，同一個男人跪在神像前面，神像很高，很大，低頭看著他。男人的嘴巴在動，像是在求什麼，但神像沒有理他。

第三幕，男人站在戲台上，四周都是火。青色的火。火只燒他，不燒戲台。他跪下來，磕頭，磕了很多下，額頭破了，血流出來，流到地上，變成黑色的油。

第四幕，男人死了。

洪萬福想閉眼睛，但閉不起來。他只能看著那場無聲的戲，一幕一幕，從頭到尾，沒有快轉，沒有暫停，沒有跳過。

戲演完的時候，那七個黑影站了起來。

牠們走向他。一步一步，很慢，很整齊，像軍隊。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最前面那個黑影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腳踝。

牠的手是冰的。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種冷到骨頭裡的冰。洪萬福感覺自己的腳踝像被放進了一桶冰水裡，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頭，一層一層冷下去。

第二個黑影抓了他的右腳踝。

第三個抓了他的左膝。

第四個抓了他的右膝。

第五個抓了他的左手腕。

第六個抓了他的右手腕。

第七個抓了他的脖子。

七雙手。十四隻手。同時收緊。

洪萬福醒了。

他從床上彈起來，棉被掉在地上，枕頭飛到牆角。他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

雙腿從膝蓋到腳踝，佈滿了瘀青。不是普通的瘀青，是一塊一塊的，紫黑色的，形狀像手指。左手腕和右手腕也各有一圈瘀青，整整齊齊的，像戴了一副黑色的手銬。

脖子上也有一圈。淺一點，但看得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瘀青，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一陣刺痛傳來，像被火燙到。

他縮回手。

坐在黑暗中，他沒有開燈。他就那樣坐著，摸著自己身上的瘀青，一下一下，像在數數。

窗外傳來一個聲音。很遠，很小，像是從戲台的方向傳來的。

二胡的聲音。

陳永坤在拉琴。

拉的是一首洪萬福沒聽過的曲子，很慢，很悲，像一個人在哭，但哭不出聲音，只能用弦來代替。

洪萬福聽了一會兒，然後躺回床上，把棉被拉起來，蓋到下巴。

他閉上眼睛。

一閉上眼睛，他就看見那七張椅子。

椅子上的人還在。

牠們在看他。

他睜開眼睛，不敢再閉了。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遠處傳來的二胡聲，一直聽到天亮。

二胡聲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停了。

但洪萬福知道，那個人──那個拉琴的人──還在。他坐在戲台的側台，二胡擱在膝上，眼睛看著第一排那七個空蕩蕩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二胡收進琴盒，站起來，走回廂房。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廟門沒關，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七層寶冠，金色臉龐。

陳永坤站在門口，合了十，低聲說了一句話。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Bpbs5wmL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如果你把耳朵湊過去，你會聽見他說的是──

「大士爺慈悲，他已經知道錯了。」

沒有人回答他。

正殿裡一片寂靜。

但供桌上的香爐，冒出了一縷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白色的線，從爐裡升起來，穿過天井，穿過屋頂，穿進夜空裡。

煙沒有散。

它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直到消失在黑暗中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jWCVxK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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