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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三百歲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BoeKpcAyB 尼
氣根垂下來,像一簾灰色的瀑布,最長的幾根已經碰到地面,扎進土裡,長成新的樹幹。洪萬福坐在樹下那張石墩上,石墩被幾十年的屁股磨得發亮,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層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S0qpfq3m96 尼
他的眼睛朝著天,眼窩凹陷,眼皮黏在一起,像兩道縫死的傷口。但村裡人都說,洪萬福那雙瞎眼,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2rT3zCbpJ 尼
「大士爺那一年──」他的聲音像乾樹葉在摩擦,沙沙的,慢得讓人心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vnOLLwvtN 尼
幾個孩童蹲在他腳邊,手裡抓著吃一半的龍眼,殼吐了一地。年紀最小的阿土仔問:「哪一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fCWChAVnXU 尼
洪萬福沒理他。他伸出兩根手指,骨節粗大,指甲縫卡著黑泥,點了點自己凹陷的眼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UK80se2BS 尼
「那一年,大士爺坐在廟裡,三天三夜沒動。沒有吃,沒有喝,沒有眨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ItBh8AUYy 尼
「祂本來就不用吃飯啊。」阿土仔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xE9KsvVMG7 尼
「祂不是人,但祂會累。」洪萬福說,「神也會累。尤其是不被相信的時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yHprohxaeE 尼
風穿過榕樹葉,沙沙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同時嘆氣。洪萬福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那個聲音。然後他又開口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1ywnS9IMZ 尼
「那些陰兵,從北邊的山上下來,一隊一隊,穿的不是人穿的衣服,拿的不是人拿的兵器。牠們走到廟埕前面,看見大士爺坐在那裡,就想衝進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ytnKXnNCa 尼
「然後呢?」阿土仔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Skj4ZMA1Dk 尼
「然後大士爺睜開眼睛。」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waZQrp6cP 尼
洪萬福不再說話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9L4NTVtFeQ 尼
阿土仔等了很久,忍不住又問:「就這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QlWTWTLI19 尼
洪萬福轉頭,朝著大士爺廟的方向,那雙瞎眼眨了一下。樹葉的縫隙間透下來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像乾裂的河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QjUckjpsw6 尼
「就這樣。」他說,「眼睛睜開,陰兵全部跪下去。一個一個磕頭。磕了七天七夜。第七天晚上,全部不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BeTLfI7AD 尼
「去哪裡了?」另一個孩子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pQl5p2p5wj 尼
洪萬福沒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他伸手摸了摸石墩旁邊的地面,摸到一顆龍眼,拿起來,捏了捏,又放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7TDD5zvaD 尼
「有些人說,牠們還在這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孩子們要往前湊才聽得見。「只是沒人看得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GAIxqd968 尼
榕樹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晃。廟埕的方向傳來一陣鑼鼓聲,遠遠的,像隔了好幾座山。阿土仔站起來,踮起腳尖往那邊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tn51AQCKO 尼
「那個台北的戲班要來了嗎?」他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rJBHR1rEd 尼
洪萬福沒有回答。他的臉朝著廟的方向,一動不動。陽光移了移,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縮在石墩旁邊,小小的,黑黑的,像一團凝固的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xlxvrNqj2 尼
鑼鼓聲又近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dj3P9nkWbZ 尼
廟埕那邊開始有人聚集。紅色的紙榜貼在牆上,寫著「募款五十萬元」,墨跡還沒乾透,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林清源站在臨時搭的木台上,兩手拱在胸前,對著漸漸聚攏的村民鞠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RAOIjd7r7A 尼
「各位鄉親,今年中元普渡,百年盛事,募款已經達標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fF6zXrmqCG 尼
掌聲零零落落響起來。不是不熱情,而是還太早了。早晨的霧還沒散盡,廟簷翹起的燕尾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正要展翅的鳥。村口的石碑上,「靈水村」三個字的凹痕還在,但被水泥糊掉了大半,只隱約看得出筆畫。那是三十年前改的名,老一輩的人還是叫它靈水,但年輕人已經習慣了──棲鳳,聽起來比較吉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LidK7cVg0X 尼
林清源從台上跳下來,西裝褲的褲腳沾了灰,他拍了拍,朝廟裡走。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yC2R2eAcjU 尼
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那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xEWoz6a7b 尼
七層寶冠,一層一層疊上去,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花紋。臉是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珠畫得特別大,特別亮,不論你站在廟的哪個角落,都覺得祂在看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2iht9YPG9V 尼
林清源合了合十,低聲說了句什麼,又繼續往裡面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RpbAdwHXF 尼
廟埕外面傳來卡車引擎的聲音。轟隆轟隆的,老舊的柴油引擎,冒著黑煙。一台藍色的貨車從村口開進來,車斗上用帆布蓋著堆得高高的戲箱。後面還跟著一台遊覽車,車身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隱約看得出「金蘭班」三個燙金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l9tgzN6Js 尼
卡車在廟埕邊停下來,引擎咳了兩聲,熄火了。駕駛座的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皮鞋──黑色的,擦得發亮,但鞋頭已經磨白了。然後是整個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PC255lWWk 尼
金德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2y6wqhsKWi 尼
他穿一件暗紅色的POLO衫,領口翻起來,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鍊子的墜子塞在衣服裡面,看不出是什麼形狀。他的頭髮抹了油,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在晨霧中反射著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qv7VJZ43u 尼
「林村長!」他張開雙手,聲音大得像在舞台上唸台詞。「久仰久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ZATxnAE7v 尼
林清源從廟裡走出來,兩人握手。金德旺的手勁很大,握得林清源的骨頭喀喀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UFczgWp3J 尼
「金班主辛苦,這麼早就到了。」林清源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Jzq0GOF72 尼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金德旺的笑容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假牙,白得不自然。他的眼睛從林清源的肩膀上方掃過去,掠過廟埕,掠過聚集的村民,最後停在牆上那張紅紙榜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uG0nxfOOQ 尼
五十萬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8bGELNHLjX 尼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變了。不是變冷,而是變得更熱了──像一個飢餓的人看見食物,又像一個賭徒看見籌碼。那種熱藏在瞳孔深處,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如果有人盯著他的眼睛看,會覺得那雙眼睛不像在看東西,而是在計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8iVDtkCADR 尼
「金班主?金班主?」林清源喊了兩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xfM94SYaI 尼
金德旺回過神來,哈哈笑了兩聲。「抱歉抱歉,我在看你們這間廟,真水,真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zVwKmYab6 尼
他轉身朝卡車揮手。「阿才!叫大家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V9HxKJiRFJ 尼
車斗上的帆布被掀開,幾個年輕的團員跳下來,開始搬戲箱。廖添福從遊覽車上下來,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小跑步過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vR3LsSVIyq 尼
「班主,合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XMwFuVPBq 尼
金德旺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也沒仔細看,就在最後一頁簽了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印章,沾了沾印泥,蓋上去。動作俐落得像做過幾百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rXPdiF78x 尼
林清源也簽了名,從廟裡請出大印,慎重其事地蓋在合約上。紙上的硃砂印泥紅得刺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FL9J5Zott 尼
「那就拜託金班主了。」林清源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v6Hy6l89sF 尼
「放心,放心。」金德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金蘭班,台北第一名班,保證讓你們這個普渡轟轟烈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7FR6XC5O1t 尼
他的眼睛又往紅紙榜的方向飄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kTTfC62Km 尼
五十萬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cOEWCpoMO 尼
他心裡在算:戲班的開銷,壓到十五萬,應該沒問題。住宿就睡廟裡廂房,不用錢。吃飯叫阿才去買最便宜的便當,一個人八十塊,二十個人吃七天,一萬多塊。道具戲服都是現成的,不用花錢。剩下三十五萬,加上這幾年的積蓄──他已經看好了台北那間公寓,三十年老屋,頭期款正好就是這個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IUt1dcsML 尼
「神明?不過是泥塑木雕。」他想,「演一場戲而已,誰真會檢查供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qJA7UB67Q9 尼
他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七星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喀一聲,火苗在晨風中晃了兩下,點著了。他深深吸一口,吐出白煙。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往正殿的方向飄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ma1yPC22oE 尼
正殿裡,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那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FUA2wmCHGF 尼
金色的臉,黑色的眼珠,七層寶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59EbwNRof 尼
煙霧飄進門檻,繞著神像的腳邊轉了一圈,散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AIUahLD3n 尼
金德旺沒有看見──神像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6HUxgnSmsg 尼
不是轉動,不是眨眼,而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瞬,像遠處的閃電,又像深井裡反射的月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UFs0TSPzNB 尼
但那只是一瞬。一瞬之後,又恢復了原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oaIhfBeIR 尼
夜裡的棲鳳村黑得很徹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5BZauWeZG8 尼
沒有路燈,沒有霓虹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微弱的黃光。廟埕空蕩蕩的,戲箱堆在戲台邊,用帆布蓋著,像一排蹲著的巨獸。風從北邊的山上吹下來,帶著竹子葉的沙沙聲和溪水的濕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XHJFYhrhaR 尼
金德旺住在廟旁的廂房。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觀音像。他把行李扔在床上,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摺了又摺的紙,攤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3p8LDdpGtd 尼
是台北那間公寓的廣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xdjoibiuv 尼
三房兩廳,三十年老屋,頭期款七十八萬。他的積蓄有四十三萬,加上這次普渡能弄到的三十五萬,剛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9N3Xa5Jb4b 尼
他把廣告紙鋪在桌上,用手掌壓平,看了很久。嘴角慢慢上揚,但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見了目的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0VLDx9WGuT 尼
「班主。」門外傳來廖添福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XR2SBW4cBv 尼
「進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2BmYW6uu5 尼
門開了,廖添福閃身進來,又立刻把門關上。他站在門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等待處罰的學生。他的臉很年輕,不到三十歲,但眼袋很深,眼睛周圍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VXLwigGcPP 尼
「坐。」金德旺指了指椅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umdDOCRN3 尼
廖添福沒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rVy3smoBnK 尼
「班主,這麼晚了,有什麼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w97V0Ki7t 尼
金德旺把那張房屋廣告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十五萬、三十五萬、七十八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MwT1BGy1TV 尼
廖添福看著那些數字,眉頭皺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LaYHEJDNEr 尼
「班主,這是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47IGmhVU0a 尼
「開銷。」金德旺用筆尖點了點「十五萬」三個字,「我打算把這次的開銷壓到十五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j01UAGidz 尼
廖添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班主,林村長給的預算是三十萬,你簽合約的時候──」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TK2rgtG0t 尼
「合約是合約,實際是實際。」金德旺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你跟我多久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MyS8xacT25 尼
「三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dQS6D1mHU4 尼
「三年還不懂規矩?」金德旺把筆放下,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翹起腳。「我問你,你阿爸的醫藥費,還欠多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xkxfN0n5C2 尼
廖添福的臉色白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FegBUV9KW 尼
「八……八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u9GIFuhYd 尼
「八萬。」金德旺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推到桌子中間。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紅的藍的,圈起來的,打叉的。廖添福的名字旁邊寫著「80,000」,用紅筆圈了兩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lB9RFDGw1p 尼
「你每個月還三千,還要還多久?」金德旺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5PLVAMxUzP 尼
廖添福沒說話。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Yr2lEy3no 尼
「二十二年。」金德旺自己回答,「二十二年,每個月三千,你還要還二十二年。你今年二十八,還完五十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9rd2WnZbN 尼
金德旺看著廖添福那張刷白的臉,心裡暗暗好笑——這呆子,八萬除以三千,連兩年半都不到,自己隨口唬個二十二年,他居然連算都沒算,臉就白了。果然老實人最好騙,說多大數字都照單全收。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NudK1f6nq 尼
廂房裡很安靜。牆上的觀音像在昏黃的燈泡下看起來陰沉沉的,慈眉善目變成了另一種表情──像在看,又像沒在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ij20e4v5n 尼
「我不會要你違法。」金德旺的口氣軟下來,變得像在哄小孩。「只是省一點。道具用舊的,便當買便宜的,住宿不用錢。又不是不給人家東西,只是給少一點。神明不會計較這種小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ew7iWz6Bi 尼
他站起來,走到廖添福面前,把那張房屋廣告塞進他手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utvrNeLQnt 尼
「你看這間房子,三房兩廳,有陽台,有廚房。等我買了,你可以搬來住一間,不用租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Pp31nCFOOs 尼
廖添福低頭看著那張廣告紙。印刷的圖片裡,一間空蕩蕩的客廳,白色牆壁,磁磚地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很亮,很乾淨,很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SgPsR1NCC 尼
「班主,」他的聲音很乾,「我阿嬤說過,欺神的人,會絕後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1f3do8r1Pg 尼
廂房裡突然變得更安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fr6yLaeV0 尼
金德旺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他伸手,把那張廣告紙從廖添福手中抽回來,小心地摺好,放回口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DLnRVnUNLM 尼
「你阿嬤那一代的人,什麼都不懂。」他說,「這世上如果有神,為什麼我苦了二十年還在租房子?為什麼那些欺壓我的大班主,一個個開賓士?」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3M3sJsXt1 尼
他拍了拍廖添福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廖添福的肩膀沉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2LESGKJFY 尼
「與其求神,不如求自己。去睡吧,明天一早還有很多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QO88PlvSG2 尼
廖添福走出廂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次,沒有聲音。最後他轉身,輕輕關上門,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Cmbic1sxyo 尼
走廊很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迴盪,一下,一下,像心跳。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so1lWngop7 尼
廟門沒關。大士爺的神像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臉,只看得到頭冠的輪廓,一層一層疊上去,像一個巨大的黑影。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從廟門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才加快腳步離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IaE27V25k 尼
他沒有注意到,正殿的香爐裡,今天白天插的香早就燒完了,但香灰上面,有幾個淺淺的印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7QagnsGeXC 尼
像腳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V7ea9VY4d 尼
很小,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sljczwdXE2 尼
但確實是腳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goVHgyE2B 尼
後院在廟的後面,一排桂花樹沿著圍牆種下去,花剛開,香氣濃得發膩。柳鶯鶯站在院子中間,身上穿著練功服,白色水袖垂在兩側,在月光下看起來像兩道流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SNJKLodpV 尼
她開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QYnyloXIc 尼
「目連救母出城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oPUzDw27i 尼
聲音不大,但很清,像一把刀劃過絲綢。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夜空中往上飄,飄過廟簷,飄過榕樹,飄到山上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29ypFjYOS0 尼
陳永坤坐在廊下,二胡架在膝上,琴弓搭在弦上。他沒有拉,只是閉著眼睛聽。聽完那句,他才開始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B8P3aQQK5G 尼
二胡的聲音從他指間流出來,沉沉的,低低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兩條弦,一條內弦,一條外弦,內弦厚,外弦亮,纏在一起,繞在柳鶯鶯的歌聲上,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把她繫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QkSrPlYuCR 尼
他們合作了十一年。從柳鶯鶯十五歲第一次登台,陳永坤就是她的琴師。十一年來,她唱什麼,他拉什麼,不需要對眼神,不需要打拍子,兩個人的呼吸是同步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twJxl8tYL 尼
但今晚,陳永坤拉完第一段,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hT1xNPn9s 尼
琴弓懸在半空中,他的手停在弦上,不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XbMI6VtMX 尼
柳鶯鶯回頭看他。「永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ZCK4LpvE9g 尼
陳永坤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很小,眼尾下垂,皺紋從眼角一路爬到太陽穴。他看著柳鶯鶯,看很久,看到柳鶯鶯開始不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4NHIINTBxe 尼
「怎麼了?」她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aMiHqbwAv 尼
「妳的聲音裡有哀愁。」陳永坤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jxIWWqa2U 尼
柳鶯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哀愁?我唱的是《目連救母》,本來就是哭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6pFrrjBClV 尼
「不是那種哀愁。」陳永坤把二胡放下,站起來。他的膝蓋不好,站的時候要用手撐著柱子才穩得住。「妳的聲音裡,有東西在哭。不是妳在哭,是別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4wsvRTGvZM 尼
夜風吹過桂花樹,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柳鶯鶯的肩上,落在陳永坤的二胡琴筒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5lyMA7rzV 尼
柳鶯鶯想說什麼,但陳永坤已經轉身走進走廊了。他的背影在黑暗中縮成一個彎腰的形狀,左腳拖著右腳,一步一步走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rrdqvrNtb 尼
她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水袖隨風輕輕擺動。她張開嘴,想再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aQBXYNLZij 尼
她抬頭看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01JG48N86f 尼
月亮很圓,很亮,周圍一圈淡淡的紅暈。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d9RLcfyvn 尼
陳法玄是在午夜前走進棲鳳村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fSvR8jdRs 尼
他沒有開車,沒有騎車,就靠兩條腿,從嘉義市區一路走來。肩上背著一個帆布法袋,袋子磨得發白,角上破了個洞,露出裡面一疊黃紙的一角。他穿一件灰色的唐裝,布扣子從領口一路扣到下擺,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沾滿了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8roZKlDIh1 尼
他走進村口的時候,在土地公廟前停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lCoVdKSZGY 尼
廟很小,不到一人高,裡面供著一尊尺餘高的土地公,鬍子用紅漆畫的,已經褪成粉紅色。供桌上放著幾顆橘子,乾癟癟的,不知道放了幾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xmW9RF39v 尼
陳法玄從法袋裡抽出三支香,沒用廟裡的火柴,直接用手在香頭上一抹──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但香頭冒出了煙。他點燃香,插進香爐,雙手合十,低聲唸了幾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SPI1b2ACW0 尼
然後他繼續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z9ndPfsve 尼
經過榕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榕樹下沒有人,但石墩旁邊的地上有幾顆吃過的龍眼殼,還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有人剛坐在那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DPCWp08MA7 尼
他沒有停留太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VRunOfez14 尼
廟埕到了。戲台已經搭好,帆布棚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帳篷。第一排放著七張椅子,椅背貼著黃符,椅腳綁著青布。椅子是空的,但椅面上隱約有壓痕,像有人坐過又站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QXZKrAG5V 尼
陳法玄站在廟埕邊緣,看著那七張椅子,看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SvtBUvoOf 尼
然後他轉身,朝大士爺廟走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KvcnYwBduC 尼
廟門沒關。他跨過門檻,走進正殿。月光從天井照下來,照在大士爺神像的臉上。金色的臉在月光下變成銀白色,黑色的眼珠反射著月光,亮得像兩顆星。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0sGMfVrAnx 尼
陳法玄把法袋放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香爐,一包香,一疊符紙。他點了三支香,插進爐裡,然後退後三步,跪下,磕了三個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WLn8xYAiz7 尼
額頭碰到石板地的時候,石板上傳來一陣涼意,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往上竄的、像冰水一樣的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t8nJPHgR7 尼
他抬起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Yyi6O15w8 尼
神像的眼睛看著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FeR4BlAKy 尼
「今年的普渡,」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血味太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97dVl28PbM 尼
沒有人回答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PatxnDgOL 尼
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ePtIUTLkhd 尼
很遠,很小,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i3VEFKRQ6t 尼
七張椅子同時往後拖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GYrGnu5PAw 尼
木板地上發出整齊的「嘎」一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BBX4AaqMVI 尼
陳法玄沒有回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9OG70EHaoN 尼
他站起來,收好法袋,走出正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0zzH2yC9kQ 尼
月光照在廟埕上,那七張椅子靜靜地排在第一排,椅面微微凹陷,像有人正坐在那裡,等著戲開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dObRukAeeP 尼
廟口的榕樹在風中沙沙作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hoflKAMyt 尼
洪萬福已經不在那裡了。石墩空著,旁邊的龍眼殼被風吹散,滾了幾圈,停在榕樹的氣根旁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PudBEKr0k 尼
但如果你仔細聽,風裡面有一個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CpxvL2Cvz 尼
不是樹葉,不是蟲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hlf1paFwro 尼
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很低,很慢,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tYNPkMXktB 尼
「那一年,大士爺坐在廟裡,三天三夜沒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82wZ1U4yZD 尼
「沒有吃,沒有喝……」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n6rtKrQJYs 尼
「沒有眨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OHf8YFjj0I 尼
風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8k5vATcEWk 尼
棲鳳村沉睡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30kOsAMlBG 尼
但那七張椅子還醒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94PENANAjz85yQGRNm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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