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先生今天也在執行愛與復仇任務 - 19. 封存於紙箱中的回憶

【薄暮曆1850年7月16日 3:58AM】

　　他們走過深暗的草皮，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前路，凱登本想先帶米歇爾回他那邊，但米歇爾拒絕了。

　　凱登的家對他來說太過安逸，安逸到會讓他遺忘凱登是他本應該憎恨的人。

　　「到這就好。」

　　他在草坪的盡頭停下，不遠處有一棟兩層房子，尖屋頂，上頭爬滿類似樹藤的植物，窗戶正微弱的反射著暖黃的光芒，像是在等著誰回來。

　　夜風仍在吹拂，凱登對他伸出手，「把槍給我，我會處理掉的。」

　　米歇爾將槍交給了他，轉身走向屋子。

　　他的步伐沒有剛才的倉促，似乎在等待什麼，他想起他應該把彈匣清空才對，不然凱登隨時都能往他的背後開槍，正當他這麼想時，他轉過了身。

　　凱登仍站在原地，彎月的光芒彷彿集中在他身上，溫柔的照亮他的四周，他正看著米歇爾，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很意外他會在家門前又轉過頭。

　　因為有些距離，米歇爾沒辦法看清他的神色，只看見他站在原地，目送米歇爾進入家中後才離去。

　　為什麼要等他走進房子才離開？米歇爾站在玄關，思緒紛擾起來，想起不久前自己才失控地將槍口瞄準凱登，但對方卻沒有惱怒，反而一路護送他回到這棟屋子裡。

　　──瑪麗亞的房子，自那次暗殺之後的庇護所。

　　當他踏入客廳，熟悉的淡雅玫瑰香氣傳來，本來應該要安靜的客廳，正播報著維奧萊特市市長在家中遭槍擊的新聞，市民們為此對治安感到擔憂。

　　「回來了？」

　　一道低沉沙啞的女聲傳了過來，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疲累，米歇爾走向了聲音來源──紅色的單人沙發。

　　瑪麗亞沒有看他，眼底有很深的黑圈，美麗的面龐籠罩上疲憊的陰影，本來神采奕奕的金色長髮也顯得黯淡，紅色瞳眸布滿了血絲。

　　「我回來了。」聽到米歇爾冷靜的回應，一點都沒有抱歉的意思，瑪麗亞壓抑下到嘴邊的指責，狠狠橫了他一眼，「想好怎麼跟我解釋了嗎？」

　　「弗瑞的槍傷是我做的。」

　　「那你怎麼沒殺了他？」

　　「瑪麗亞阿姨，妳覺得什麼事情是比死還可怕？」瑪麗亞本來還敲擊著扶椅的手指停下，若有所思地回應：「失去本來所擁有的一切……」

　　「對，所以死亡太便宜他了。」

　　「你想做什麼？」

　　米歇爾的冷靜讓瑪麗亞不安，那件事情過後已經十五年，雖然米歇爾在加入座鯨之後仍住在這裡，可瑪麗亞是明白的，米歇爾總是與她保持著距離，遇到了什麼都不會和她說，更是擔憂她會破壞自己的計劃。

　　瑪麗亞得承認，她確實會為了米歇爾的安全做出令米歇爾厭惡的事情，只要是為了米歇爾，她願意做出任何犧牲，可就是因為如此，米歇爾從不與她交心，像是已經做好隨時都會離開這個家的準備。

　　『米沙，離開了這裡你還能去哪裡？』她望著沉默的米歇爾，耐心等待答覆。

　　「我想讓他失去所有……」

　　「所以你根本就還沒想好，是嗎？」

　　「是……」

　　瑪麗亞嘆了口氣，感到頭疼不已，「他知道你還活著？」

　　米歇爾沒有回答，瑪麗亞就當他默認，腦海裡已經過了無數個能保下米歇爾的方式，但現在不是和米歇爾好好討論的時候，現在的他應該要好好休息才對。

　　「你先去休息，明天我再來問你發生什麼事情。」

　　米歇爾張闔著嘴，本想要拒絕瑪麗亞，但在對方不容拒絕的目光下轉身走回房間。

　　在門闔上的瞬間，米歇爾在房內聽到物品倒落的聲音，他沒有打開燈，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許久，翻過身子，從床底下撈出落灰的紙箱，裏頭裝滿了過去的記憶。

　　而外頭的瑪麗亞正喘著氣，眼眶發紅，目眥欲裂的瞪著仍舊在播放的新聞。

　　剛才米歇爾一進房，她就怒不可遏的用腳踢倒沙發前的矮几，上面擺放的書散落一地，未喝完的紅茶倒在茶几邊晃動。

　　她癱坐在沙發上，檢討自己應該要在第一時間責備米歇爾。

　　『這孩子難道沒有想過後果嗎？難道不知道如果沒有殺掉弗瑞，等待他的是沒有盡頭的追殺嗎？』

　　總有一天這裡會無法成為他的庇護所。

　　連日的擔憂與疲憊襲上心頭，無力的化做眼淚湧出。

　　時鐘滴答聲格外響亮，瑪麗亞無聲的落淚，至少米歇爾還是記得回來，讓瑪利亞知道他現在還平安就好。

　　瑪麗亞止住眼淚，站起身，關閉電視。

　　她撥打了一通電話。

　　「金線蓮……謝謝你的幫忙，那孩子回來了……」她聽著電話另一頭關心的話語，不時輕聲回應幾句，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 ── ☾ ── ✦

　　月光過於柔和，促使人們入眠，可米歇爾打開床頭燈，乾淨白熾的燈光照亮室內。

　　幾乎沒有落灰的房間似乎在告訴他，瑪麗亞不曾落下這間房間打掃，也許還曾坐在桌前等他回來。

　　他得為未來做打算，弗瑞知道他還活著，也打算再次將他制於死地，讓噩夢早點結束。

　　明明都迫在眉睫了……

　　米歇爾吹散箱蓋上的灰塵，顫抖著指尖揭開塵封許久的記憶。

　　裏頭擺放的都是他已故家人們的遺物，當時瑪麗亞收拾的很急，畢竟盧娜大宅很快就被接手的艾利歐家族給落下大鎖，還雇傭幾個保全巡邏，卻沒有讓人整理，就這麼任其荒廢。

　　好像久了，那棟宅子就會崩塌消失。

　　瑪麗亞只來得及拿走日記或飾品等小物件，沒能將這雙手就能環抱的紙箱裝滿，但對幼時的米歇爾來說便已足夠，他曾抱著姊姊喜歡使用的香水入眠，曾反覆閱讀母親生前最愛的恐怖小說，唯有父親……

　　只留給他一本日記和懷錶。

　　父親的字跡是米歇爾最早模仿的，父親曾將他抱坐在大腿上，握住他的手，一邊糾正握法，一邊教會他寫自己的名字。

　　「米歇爾‧盧娜，你的名字是這麼寫的。」

　　父親的筆跡向來俐落有力，那是米歇爾與他為數不多的親子時光，更多的時候，米歇爾都是站在父親的面前聽訓，彷彿只在乎優秀的米歇爾，卻不曾正視眼前的米歇爾。

　　直到翻開父親的日記，才知道他重視自己如重視姊姊黛安娜一般，所投注的資源與教育都沒厚此薄彼過。

　　只不過是黛安娜比米歇爾年長了六歲先享受到而已。

　　母親娟麗的字體寫在了每一天的日記後面，都是鼓勵及安慰父親，在他每一次懷疑自己，自信心低落之時，都給予最溫柔的支持。

　　如同米歇爾害怕雷鳴時，會抱著他安撫，在母親的懷中，他從未感到不安。

　　而黛安娜……他美麗又優秀的姊姊，年華停在了十六歲，再也不能在曦光下受萬人追捧，海洋的香氣纏上指尖傳來，黛安娜留下的香水開封後早已揮發的差不多，但香氣被紙箱封存，像是黛安娜從未離開。

　　忽然他想起弗瑞的話，心臟狠狠絞痛起來，惱恨弗瑞有什麼資格去提起黛安娜，有什麼臉去提起他的父母……

　　汗水滴落到一本上鎖的日記本，小時候的米歇爾沒能力打開，也不知道能尋求瑪麗亞協助。

　　但米歇爾知道，他是害怕一打開這本日記本，可能就此沉淪在過去中無法自拔，害怕就此遺忘自己該以尋找真相而活，而將這本上鎖的日記遺落在紙箱一角。

　　鎖不難解開，米歇爾從床頭找到一根鐵絲，隨著鎖被輕易撬開，「喀躂」一聲，他的害怕也隨之落下。

　　米歇爾翻開了第一頁。

　　「我所有的秘密都在這裡，蜜拉，我希望妳別繼續看下去。」

　　米歇爾指尖一頓，真有股想依照紙上的囑託別再繼續看下去，但這是父親給母親的提醒，並不是給他的，於是他順勢的翻開了下一頁。

　　「二月二十日，我發現了新切雷弗教與陶德家族的交易，連弗瑞也加入了！這是個巨大的網，網住了所有住民，還有些市民是知道且默許的，我是否該繼續調查？還是就停在這裡？」

　　「二月二十四日，神啊！感謝你留下了呂山德的性命，我不能讓我的摯友因為做了常人不敢做的事情而死亡。蜜拉會發現我派了幾位保鑣去保護呂山德嗎？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出院，他的女兒……我答應瑟莉她的父親會沒事的。」

　　米歇爾發現母親的回應，但不再像是沒有落鎖的日記那般娟麗，而是帶了點顫抖。

　　「親愛的，如果我原諒你的話，你能別繼續調查下去了嗎？想想孩子們好嗎？別讓我和孩子們失去你……」

　　再接下來只剩下泛黃空白的內頁。

　　米歇爾沒有放棄地繼續翻閱，發現在倒數幾頁時，看到父親的筆跡。

　　「蜜拉，我愛妳勝過孩子們。我願意暫停調查這件事情，但如果我當選市長，我肯定不會再坐視不管。」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頁，如他所料沒有任何字跡，但封底很不尋常，微微的鼓了起來，陳舊的封紙與原本的紙質完全不同。

　　米歇爾摳開邊角，緩緩地將那薄薄的封紙撕了下來。

　　──一個隨身碟掉到他的身上。

　　米歇爾撿起端詳，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隨身碟，上面什麼都沒有標註。

　　他愣了幾秒鐘後，趕緊動身下床，打開放在桌上許久未用的筆記型電腦，讀取隨身碟中的資料，他點開一個個資料夾，情緒跌宕起伏，最後他喘了口氣，無力的往後仰頭，盯著天花板許久。

　　弗瑞沒有說謊，陶德家族確實有理由去殺他父親，光憑這個隨身碟裡的資料，如果全都屬實的話，那就是個極大的醜聞，不局限於維奧萊特市，還有各個城市為了城市發展而默許的劣跡。

　　但要怎麼使用呢？要怎麼利用這個資訊去扳倒弗瑞與陶德家族？

　　米歇爾將注意力再次放回電腦上，看到最後一個未命名文件，他點擊開來。

　　「嗨，想我嗎？我知道這是個很爛的開場白，我很抱歉我先拋下你們離去了，蜜拉？還是安娜或米沙都好，將這個隨身碟格式化吧。好好生活，好好享受每一刻。」

　　「對不起我不是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這是我唯一能提醒你們的話了。」

　　「毀掉隨身碟，去過你們想過的生活。」

　　米歇爾望著這段話許久，藍光映照出茫然的米歇爾。

　　最後一段署名著「奧斯卡」，沒有帶上姓氏，陌生又親密。

　　一瞬間劇痛從顱內炸開，兒時回憶在腦海裡翻騰，視線瞬間模糊，他緊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穴。想著他們一家人是為了什麼而遭遇這一切，奧斯卡……他那僅相處快十年的父親在想些什麼？是抱著什麼心情整理這些文件，又是以什麼心情打下這個未命名檔案。

　　不！遺書！

　　「怎麼可能……」

　　「我怎麼去過我想過的生活呢？爸……我會沒臉見你們的……」

　　米歇爾將內心最深的話傾訴出口，卻無人能傾聽。

　　他傾身在箱中找到一個銀製懷錶，米歇爾依照記憶按開蓋子，沒有時針與秒針，只有一張全家福照片，那是在他父親下定決心成為市長候選人時，他們一家去為數不多的照相館照了張全家福，他不知道父親還選了這麼小的尺寸，能夠將照片放進這小小的懷錶中。

　　父親偶爾會將這枚懷錶拿出來，捕捉到的媒體們都給他冠上了紳士等美名，只有他與黛安娜會翻了個白眼，以為父親又在媒體前作秀。

　　直到現在……直到現在……

　　他才能明白父親是抱著什麼心情打開這枚懷錶。

　　是想念嗎？還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該做什麼事情？

　　奧斯卡‧盧娜，是他陌生又熟悉的父親，是他僅能以筆記和留存的隨身碟重新認識的男人。

　　他遵循父親的遺願，格式隨身碟，卻將資料移轉到另一個更小的微型記憶卡，藏在懷錶之中。

　　他將懷錶握在掌心，靠近隱隱作痛的心口上，他願意與奧斯卡一同承擔這個秘密。

　　「我會好好利用的……然後……」

　　他沒能呢喃出最後的話語，安靜的闔上雙眸，找到下一步該做的事。

　　『首先，他得讓弗瑞無法殺了他。』

　　胸口的疼痛漸緩，整理著思緒，雖然不願意，但他也只能找那個人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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