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仙之前，我先成了怪物 - 石壁之後

林玄在聽雨院裡待到夜深，直到整座院子徹底安靜下來，連門板都開始在夜風中發出輕輕的呻吟，才站起身來。

他沒有點燈。

只是站在窗口，看著外門那片隱隱透著微光的山壁。

他知道，那礦道就在那片山壁之後，像一張吞食了許多秘密的嘴，靜靜趴在那裡，等待下一個送進去的人。

古玉在胸前很輕地跳了一下。

像在催。

林玄閉上眼，長呼一口氣，把雜物整理好，把木牌、腰包，一切有可能洩露身份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他很清楚，一旦事情鬧大，自己未必會有好下場。但他也明白，再這樣被動等下去，遲早會被其他人的忌憚與隱瞞壓到更底層。

只有先看清，才有後面的路。

一點之後，聽雨院裡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林玄推門而出，身影融入夜色，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息地穿過院子，往外門後山礦道的方向走去。

這樣的行動，不是第一次。

他自小在外面被趕來趕去，早已學會怎麼在夜裡行走，怎麼不被普通的巡視弟子察覺。今晚，宗門的夜巡正如常輪換，幾名外門弟子在遠處按下符燈，檢查路線，不會特地往礦道入口這種偏僻位置多看一眼。

夜風穿過山道，吹得路邊的草葉簌簌作響。

林玄來到礦道入口時，那裡只有兩名守門弟子百無聊賴地靠在石柱旁，嘴裡嚼著些乾糧，一時說笑，一時打盹。

他們並不知道，在山的另一面，已經有幾道影子悄悄越過了矮牆，踏上了夜路。

林玄沒有靠近正門。

他知道那裡有機關符籠，一旦有異動，就會立刻被發現。

他轉而繞到了後山的一片亂石堆裡。

那裡有一條早已被雜草半掩的小路，通向礦道的偏側出口，平時是用來運礦車與廢石的，入夜後通常關閉，但由於這裡人手不足，那道鐵閘有時只是虛懸，並沒有完全鎖死。

他熟悉這條路，是從白天搬運礦渣時，偶然看到一名老雜役弟子從那裡摸黑走出，臉色陰沉得像剛犯了錯一般。

人可以說謊，路不會。

林玄踩著那條小路，腳步沉穩，不快，卻不慢。他走到那道鐵閘前時，果然發現閘門被草藤纏繞，只虛掩著，未鎖。

這對他而言，是個信號。

也是一個機會。

他沒有猶豫，手指輕輕一挑，便把那根絆著門的藤條扯開，然後推門而入。

一股比白天更濃厚的濕氣立刻撲面而來。

礦道裡並不像白天那樣有人聲，卻也沒有完全死寂。偶爾有滴水的聲音，從遠處的岩壁滲下來，一滴、一滴，敲在石地上的聲音，聽得人心頭發慌。

林玄摸索著沿著牆壁前行，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第三層走。

白天的人聲、吵鬧、警告，此刻都像被夜色吞噬了，只留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來到那面被他發現有空洞的石壁前。

夜裡，那處紋理與周圍不同的石壁看起來更明顯。由於白天沒有夜明石照著，那裡像一塊嵌在牆裡的黑斑，不細看，或許只會被當成普通石縫。可林玄在靠近時，立刻就察覺到那裡的氣息不對。

溫度比別處低一截。

空氣裡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像被封了很久的血，混在石粉裡，久到人幾乎記不起它的來源，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腥。

林玄把手貼在那塊石壁上。

冰冷刺骨。

可就在他接觸的瞬間，古玉在胸前猛地一熱，那股熱意竟像一記重壓，直接把他的意識往那片石壁後推去。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漆黑的洞穴深處，那條他曾經在碎石裡看到的畫面，再次出現。

那個人被鐵鏈鎖在石壁前，頭低著，肩膀微微顫抖。四周有幾道人影圍繞，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像是某種符牌，被壓進鎖鏈中央。

鎖鏈上爬出的紅紋，不只是延伸到石壁，更像是往更深的地方刺進去，像一根根血脈，連接到某處未知的體內。

林玄猛然眨了一下眼，畫面瞬間消散。

他喘了一口氣，抬手摸了摸額頭，竟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那不是普通的記憶。

更像是某種被封在那裡的「事件」的殘影。

古玉在吞噬那塊碎石時，只是順便舔了一口，就讓他看到這一幅畫。而現在，他站在那面石壁前，古玉竟在試圖把「那裡的東西」重新拉進他的腦海。

這意味著，那東西本身，還在那裡。

至少，還有一部分在。

林玄手指微微發顫，卻慢慢落回石壁上。

他沒有退。

而是開始一點點摸索。

這不是亂碰。

他知道，真正有問題的不是外面那一層石面，而是裡面的填充與封印。表面上那道紋理異常，是人用普通石塊補上去後，又刻意抹平的痕跡，但真正有問題的，是那層被塗抹掉的封禁。

他的手指慢慢移動，一截、一截，直到碰到一道極細的缝隙。

那不是石頭間的自然裂縫。

那裡的縫隙裡，有著一種極淡的符紋，像被人用指甲劃過石面留下的痕，錯亂卻有意圖。

林玄眯眼，運轉微弱內息，輕輕壓在那道縫上。

符紋立刻有了反應。

紋路一顫，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

這道符，被設計成能反覆壓住，而不是徹底封死。它的作用，是像把一扇門用繩子綁住，讓門裡的東西不能衝出來，又不會讓它完全死透。

這說明，當初封印那東西的人，很可能不是想把它徹底殺掉。

而是想留著它，用。

林玄收回手指，眼神極冷。

這礦道，恐怕不是什麼單純的靈石採坑。

這更像是一個藏著「活物」的牢籠，用山石與靈氣壓著，每隔一段時間，再讓一些雜役進來幹活，讓礦渣與廢氣一點點洩露出來的靈氣，去餵那個被鎖在裡面的存在。

青雲宗外門，就是用這種方式，把一個危險的東西，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而他，剛好被分到那裡，還在第一天，就讓古玉產生了反應。

這不是巧合。

林玄很清楚。

就在他思索時，古玉忽然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震動得比剛才更劇烈，像在催促他，想讓他把那層石壁再推一下，再近一點。

林玄眼神一閃。

他忽然意識到，古玉在試圖讓他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觸動那道封印。

這不是簡單的「撬開」，而是試圖把已經被壓製千百遍的東西，重新拉出來一點。

一旦他真的動手，那裡被壓住的東西，會立刻有所反應，輕則激起一股靈氣亂流，重則可能讓那道封鎖本身開始松動，甚至——讓本來被鎖在裡面的存在，有機會往外滲透。

這很危險。

林玄不是不知道。

但這同時，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到的線索。

這塊玉，不是單純的外物。

它和那東西有關係。

甚至，他隱隱覺得，那東西很可能就是古玉的「來源」或某種「前身」。

若他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背著什麼，唯一的方法，就是去看看那裡到底是什麼。

林玄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收回手。

他沒有立刻動那道石壁。

而是退了一步，轉身看向礦道另一側的一處角落。

那裡堆放著不少白天被搬出來的廢石與礦渣，雜亂無章，像被隨手扔下的垃圾。

他走到那堆碎石前，蹲下身，從其中挑出一塊邊角尚完整的石料，那上面有被靈氣侵蝕過的痕跡，深淺不一，但看起來還算結實。

這是他要用的東西。

他沒有直接用符牌或靈氣去觸動那道封印。

他知道，那樣做太高調，也太容易被宗門感知。

他要用最簡單的方式。

破石。

這不是拆牆，只是在那塊被填補的石壁上，挖出一道小口，讓一線微光，照進去。

他拿起石塊，運轉內息，將一絲極細的靈力沿著邊緣灌進去，再猛地一敲。

咚。

一聲並不刺耳的輕響，在黑夜裡傳得很遠。

石壁上，那道被填補的縫隙，竟然真的微微裂開了一點。

不多。

只有一條極細的裂口，像被刀劃過，僅僅能讓一縷微弱的氣流透過。

可在那裂口出現的瞬間，林玄立刻感覺到，整條礦道裡的空氣都像變了味道。

一股極其微弱的血腥與鐵銹味，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從那縫隙裡滲了出來。

像是那裡被捂了很久的氣，終於被撬開了一道口子。

古玉在胸前猛地一熱，幾乎像要把他的皮膚燒穿。

下一瞬，林玄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一幅畫面。

這一次更清晰。

那被鎖在石壁前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得幾乎不帶血色的臉。

那雙眼，並沒有焦距。

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光，只能在黑暗裡，垂著頭，承受一切。

接著，那道紅色紋路攀附在他身上的鎖鏈，忽然像活了一樣，順著石壁往上爬，一寸、一寸，深入山體內部。

那紋路像血，又像熔化的鐵，帶著令人作嘔的溫度，往更深的礦脈深處鑽去。

林玄突然明白，那不是單純的鎖鏈。

那是一種被刻進靈脈的「符線」。

這條線，不只是鎖人。

也在汲取某種東西。

他腦中一閃，立刻聯想到這幾日搬的礦渣。

那些礦渣裡殘存的靈氣，似乎總有一絲說不清的「雜味」，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之後留下的氣。

現在看來，那不是單純的廢礦。

那是被「那人」與那條符線，不知吸收了多少年後，剩下的殘渣。

林玄猛然回神，額頭冷汗滑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看。

古玉的每一次吞食，都在試圖把更多的殘影塞進他的腦海。若他繼續這樣被動吸收，恐怕用不了多久，就連自己都會被那些畫面裡的碎片取代。

他強行壓下那股畫面，抬手將那塊被敲開的石縫，又用一塊小石片重新塞住。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讓裂縫擴大。

而是緩緩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石壁。

他知道，那東西還在那裡。

而且，還活著。

只是被壓得太深，只能靠這些靈氣的殘渣，一點點維持著某種「不完全的活著」。

這很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宗門裡，有人知道這一切，甚至很可能還有意讓這一切繼續下去。

青雲宗外門，養著一頭被鐵鏈鎖著的怪物，又讓它在不驚動整個門派的情況下，持續榨取來自礦渣與靈氣的「營養」。

而他，剛好是那首個被「點」到的人。

林玄轉身，沿著礦道往外走。

腳步依舊不快，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胸腔裡的古玉不再頻繁發熱，而是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像剛剛飽食過一頓，正慢慢消化那點從石縫裡滲出的東西。

這一夜，他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

但他得到了比證據更重要的東西。

線索。

那不是隨便一個被人遺棄的靈石層，而是一處被刻意封存的活體牢獄。

那裡被鎖著的，不是妖獸，也不是鬼物。

至少不是單純的妖獸或鬼物。

那是某種被靈脈與符文壓制多年，又被青雲宗外門無聲無息地利用多年的存在。

而這一切，很有可能與他手中的古玉，有著極其深的關聯。

林玄走出礦道後門，身上還帶著那股從石縫中滲出的血腥與濕氣。

他站在夜裡的山道上，仰頭看著被雲霧遮住一半的天空，心裡已經有了結論。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活下去。

然後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時，把那東西與這塊玉之間的關係，一點點挖出來。

這很危險。

但若他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那危險，就不是他能避開的。

林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望向那座隱在夜中的山。

他知道，那道石壁後面的東西，不會永遠安靜。

總有一天，那縫隙會被撕開。

而那時，他不能再只是站在外面，看一眼。

他必須站到那東西面前，好好問一句——

你是誰，為何被鎖在這裡，又被誰利用？

古玉在他胸前，靜靜貼著。

像在笑，也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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