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仙之前，我先成了怪物 - 雜役礦道

天還沒亮，林玄就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吵醒。

「起來！礦道的人都到齊了，就差你一個！」

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帶著明顯的不耐與輕蔑。

林玄睜開眼，坐起身時，胸口那塊古玉正安靜貼著皮膚。昨夜他幾乎整晚沒睡，一直在嘗試調整體內的靈氣流向。古玉像一口無底的深井，吸走他的靈氣後，會留下某種更粗暴、更銳利的運行方式，讓他的經脈在刺痛中逐漸變得順暢。

這不是正常的修煉。

更像是被迫重鑄。

他把衣襟整理好，推門出去。

院內天色灰白，晨霧未散，聽雨院裡的幾間屋子都還緊閉著門，只有院外幾名雜役弟子已等在那裡。那個黑臉青年也在，臉色仍不怎麼好看，看見林玄出來，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

林玄沒理他。

這一夜，足夠讓他明白一件事。

在這種地方，嘴上的輸贏毫無意義。你若真有本事，自然有人閉嘴；你若沒本事，就算再會說，也只是讓人更想踩你一腳。

帶隊的執事姓章，年約四十，臉上有一道淺疤，說話時聲音不高，卻總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冷硬。他掃了眾人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在林玄身上。

「昨日你在院中鬧事。」章執事說。

林玄沒有否認。

「但你能動手，說明還算有點力氣。」章執事淡淡道，「今天起，你去後山礦道負責搬靈石渣。那裡缺人，活最重，死人最快。你要是能活三天，再來跟我談規矩。」

幾名弟子聽完，神色都不太自然。

礦道不是一般的雜役區。

那地方靠近靈脈殘端，常年陰冷，礦壁鬆散，時不時會塌。再加上靈石渣裡殘存靈氣和雜質混雜，長期搬運不僅累，還容易傷脈傷骨，稍有不慎就廢了修行根基。

把一個剛入門、又得罪了人的弟子丟去那裡，幾乎等同於默認讓他自生自滅。

林玄眼神微動，沒有開口，只是接過了那塊寫著礦道編號的木牌。

章執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可林玄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已經習慣了這種處境，沒有半點憤怒或不甘。

這讓章執事反而有些意外。

「走吧。」他最後只丟下兩個字。

一行人跟著下山，穿過外門後方的林道，往更深的山腰處走。

越往後，靈氣越稀薄，寒意卻越重。

林玄能感覺到，這裡的地脈很古怪，像是本來有一條不弱的靈脈，後來被人強行斬斷，只剩殘餘的靈氣在山石間游離。這種地方最適合做礦道，也最適合藏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一路上，那個黑臉青年一直在等機會。他昨夜吃了虧，明顯不甘心，幾次想找茬，卻被章執事冷眼掃過去後，不得不收斂。

林玄看在眼裡，卻沒放在心上。

他現在更在意的是礦道本身。

越接近目的地，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就越重，不明顯，但始終存在，像是從岩縫裡滲出來的一樣。古玉在胸口的位置，也開始有了極輕微的熱意，像是對某種氣息生出了反應。

林玄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眉頭微蹙。

他知道，這不是好徵兆。

礦道入口在一處低洼山凹裡。

外面看上去只是一道被鐵柵欄封住的黑洞，洞口兩旁立著幾根石柱，柱上刻有簡單的封靈符紋，用來壓住內部偶爾溢出的靈氣波動。門前守著兩名膀大腰圓的外門老弟子，看見章執事來了，才懶洋洋地站直些。

「這批新來的，先丟進最外層礦口。」章執事說。

「明白。」

守門弟子一揮手，便將鐵柵打開。

一股寒氣立刻從洞內撲出來，帶著潮濕石腥與淡淡的金屬味，像深埋地下多年的墓穴忽然敞開。

林玄走在隊伍後面，剛踏入洞口，就感覺四周光線驟然暗下去。

外面還有些晨光，進來之後，眼前便只剩一條蜿蜒向下的石階，兩邊牆壁上嵌著零散的夜明石，照得人影斑駁，像鬼影在岩壁間爬動。

「都聽好了。」

帶路的守門弟子一邊走一邊說。

「外層礦道不算深，主要搬運靈石渣和廢礦骨。裡面有時會有靈氣亂流，別亂碰石壁上的白紋，那些地方不穩。還有，別單獨往深處走，走丟了沒人找你。」

這話說得很隨意，卻隱約有種提醒的意味。

林玄聽在耳裡，沒有作聲。

他注意到，這幾名老弟子雖然嘴上不耐，但走到礦道深處時，臉上的神色都微微變了些，像是對這裡有一種本能的忌憚。

礦道裡不是沒有危險。

只是那些危險，對新入門弟子來說，往往不會被當成危險去管。

這就是宗門。

或者說，這就是外門。

分派很快開始。

林玄被安排在第三礦層，負責將採下來的靈石渣搬運到外口，再由雜役車拉走。他領到的工具很簡陋，一柄木柄鐵鏟，一個破舊竹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負責看管這一層的外門弟子叫趙七，身材矮瘦，臉上總掛著一副笑，可那笑裡沒有半分暖意。

「新來的？」趙七上下打量林玄，嗤笑一聲，「模樣倒是挺乾淨，就是不知道能撐幾趟。」

林玄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趙七見他不吭聲，便覺得無趣，揮手讓他去搬第一批礦渣。

那礦渣看著只是碎石，其實裡面夾雜著不少被靈力侵蝕過的殘片，重量遠超普通石料。林玄背起第一簍時，肩頭立刻一沉，骨頭像被壓了一下。

他眉頭微蹙，卻沒停。

一簍、兩簍、三簍。

才搬了幾趟，他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背肌肉開始酸痛，胸口的呼吸也重了些。可也就是在這種壓力下，他察覺到古玉的熱意開始緩慢升高。

不是暴烈的吞噬。

而是極其緩慢地，在吸收那些殘存於礦渣中的靈氣。

更準確地說，是殘靈。

這些被淘汰的礦石裡，本就殘留著細碎的靈脈碎屑，尋常修士根本不會在意，可古玉卻像嗅到了味道，開始一點點蠶食。

林玄的步子頓了頓。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搬運礦渣時，體內原本因為改造而不穩的經脈，竟在這種近乎粗暴的勞作中慢慢被磨合。

痛。

但能承受。

而且，每一次承受之後，他都會比之前更順一點。

這讓他意識到，古玉的確是在借外界的靈氣碎屑，修補他的身體。但這種修補方式，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把他往更堅韌、更暴烈的方向推。

如果一個人原本只是竹子，那古玉就是拿鐵錘一寸寸敲，把他敲成可彎卻不斷的鋼枝。

代價呢？

林玄不知道。

但他隱約覺得，代價不會太小。

中午時分，礦道裡的溫度越來越低。

越往深處，夜明石的亮度便越暗，空氣也越濁。幾名雜役弟子搬到一半就開始抱怨，還有人偷偷把一部分礦渣往旁邊推，想少搬點。

趙七看見了，卻懶得管，只是靠在一塊石柱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林玄看在眼裡，心頭越發冷。

這種地方，沒人真管你搬了多少，只要最後能交差就行。至於被壓下去的那一部分，往往就會變成下一個人要補的數量。

層層剝削，層層壓迫。

到最後，每一個人都被逼著去壓別人。

他正思索間，忽然腳下一滑。

石道旁有一塊略微鬆動的岩板，被前面那人踢翻一角後，露出下面一條極窄的縫隙。

林玄下意識低頭。

縫隙裡，有一抹很淡的暗紅色。

他動作微頓。

那不是血。

至少，乍看不像血。

更像是某種已經乾涸許久的液體，混在石縫之間，呈現出一點詭異的暗沉色。

林玄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神色瞬間沉了幾分。

那不是石頭自然裂開的痕跡。

那裡像是……曾經有人被硬生生拖過去，留下的痕。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條縫隙的瞬間，胸前的古玉忽然又微微一震。

這次不是發熱。

是輕輕一跳。

像是某種飢餓，被突然喚醒。

林玄猛然收手，眼神一冷。

他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把那塊鬆動的岩板推回原位，心裡卻已經生出警覺。

這礦道裡，有問題。

而且不是一般的問題。

傍晚時，所有人都被安排休息半個時辰。

所謂休息，也不過是坐在礦道外層的石階上喝幾口水，喘兩口氣，再順便把自己肩上的淤青揉開一點。

黑臉青年端著水碗，遠遠朝林玄看了一眼，眼裡全是不甘。

上午他故意多壓了幾簍礦渣給林玄，想讓他累趴下，可林玄居然硬是沒喊一句。反倒是他自己，因為一時看得太久，差點沒注意到手下的礦車歪了。

這讓他很不爽。

尤其是，看見林玄坐在那裡，臉上竟連明顯的疲態都沒有多少時，那種不爽就更重了。

「裝什麼。」黑臉青年低聲嘀咕。

林玄聽見了，卻沒回頭。

他在回想上午碰到的那道石縫。

如果只是普通裂痕，不應該讓古玉有那麼明顯的反應。

這意味著，那地方要麼埋了什麼東西，要麼曾經有什麼東西被掩蓋在下面。

而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這礦道不單純。

就在他思索時，一個瘦小的雜役弟子悄悄挪了過來，手裡攥著半個冷硬饅頭，看了看四周，才小聲道：

「你剛來，別亂碰第三層南側那幾塊岩板。」

林玄抬眼看他。

那弟子年紀不大，面色卻很憔悴，眼睛裡有種長期被嚇過的痕跡。

「為什麼？」林玄問。

那人咽了咽口水，聲音壓得更低：

「那裡……以前死過人。」

林玄目光一凝。

那弟子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多，立刻慌張地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匆匆把話吞回去。

「總之別碰。」他急聲道，「尤其是晚上，別靠近。」

說完，他低著頭跑開了。

林玄坐在原地，目光越過人群，重新望向礦道深處。

死過人？

這種地方，死過人本不奇怪。

可若只是普通死人的地方，不會讓人怕成那樣，更不會讓古玉產生反應。

林玄的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隱約覺得，自己恐怕碰上了一個比礦道本身更深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眾人繼續開工。

林玄被分到最靠內的一段礦壁旁，這一片岩層比外面更硬，也更潮。敲下來的礦渣碎得細，重量反而更沉。

他一鏟一鏟地挖著，動作不急不緩。

可就在第三次揮鏟時，鐵鏟忽然碰到了一處空洞。

咚。

聲音很輕，卻很空。

林玄眼神微變，停了下來。

他順著那塊岩壁看過去，發現那裡有一小塊位置的紋理與周圍不同，像是後來被人補過，又故意抹平。

他不動聲色地挪開半步，佯裝整理竹簍，實際上已悄悄用指節在那處輕敲了兩下。

咚，咚。

下面是空的。

林玄的神色愈發冷了。

他正準備再試探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呵斥。

「你在幹什麼？」

是趙七。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林玄收回手，神色平靜。

「石壁有裂縫，我看看會不會塌。」

趙七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少來這套。」

他抬腳走近，伸手拍了拍那塊岩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老實幹你的活，別亂碰不該碰的地方。」

林玄抬眼看他。

趙七的笑容裡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的警告，更像是提醒。

提醒他，這地方真的藏著什麼，而且不該被人發現。

兩人對視了一瞬。

最後，林玄還是收回了視線，低頭繼續搬礦。

他沒有立刻出手，也沒有強行探查。

因為他很清楚，在這礦道裡，自己現在還沒有資格隨便撬開一切。

可這筆賬，他已經記下了。

夜色降臨時，礦道終於封閉。

眾雜役弟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外走，身後的岩壁被鐵門慢慢合上，整座山凹又恢復了表面的安靜。

可林玄在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那黑洞洞的入口像一隻沒有眼白的眼睛，正冷冷盯著他。

他知道，這一天還沒結束。

礦道裡那塊石壁，那條縫隙，那股暗紅色痕跡，還有古玉在碰到時的反應，都不可能是巧合。

回到聽雨院後，他沒再跟任何人說話，直接進屋關門。

直到夜半，他才重新將古玉從胸前取出，放在手心。

燭火微弱，映出玉面上的裂紋，像一道道乾枯血痕。

林玄盯著它，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你到底想帶我看什麼？」

古玉沒有回答。

但就在那一刻，玉面深處竟似有一絲極淡的光芒，一閃而過。

像是某個沉睡的東西，在黑暗裡，慢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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