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 冬末春初，乍暖還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ig14Xy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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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之日，天色微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83XIPqXH
晨霧籠罩著整座水鄉古鎮，像一層極薄極薄的蠶絲被，輕輕蓋在河面上、屋簷上、通濟橋的青藤上。霧氣是從河面升起來的，冬日河水比空氣暖，水汽遇冷凝成細密的白霧，嫋嫋娜娜地瀰漫開來，將遠的近的景物都暈染成一幅淡墨畫。
鎮東的渡口，早已聚滿了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FcZPiiCl
幾位要同赴臨安府趕考的書生，都已收拾好行囊，與前來送別的親友道別。有人握著老父的手，低聲說著「孩兒此去，必不負父母所望」。有人抱著幼子親了又親，孩子在母親懷裡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阿爹。有新婚不久的書生，妻子站在岸邊，紅著眼眶替他整理行囊的繫帶，整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不夠妥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K2xHEYvp
船家撐著竹篙，將船穩在岸邊。船不大，剛好容得下五六個人和他們的行李。船頭堆著書簍、包袱、裝了乾糧的竹籃，船尾蹲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陸硯站在船頭。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dJZlWLOI
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損的地方，了塵師父在他臨行前連夜用青線細細縫補好了——針腳細密平整，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背上背著一個簡單的書簍，裡面裝著書卷與文房四寶，還有一隻裝了乾糧的布囊，一竹筒清水。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fcI3C6qR
他的身側沒有送別的親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1pxgRUGs
了塵師父沒有來。清晨陸硯在佛前叩首三拜，老僧正在打坐，閉著眼，只說了四個字：「去，好好考。」陸硯再拜起身，走到禪房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老僧依舊閉著眼，可手中那串念珠，撥得比平日快了許多。
他回頭，望著霧氣中的古鎮。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L9Sf7WZS
霧在河面上緩緩流動，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淌在另一條河的上方。通濟橋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橋身的青藤掛滿了露水，每一片葉子都亮晶晶的。岸邊白牆黑瓦的民居，一幢接一幢，沿著河岸蜿蜒，在晨霧裡失了稜角，只剩下溫潤的、朦朧的影子，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3eU9Icba
他的目光越過橋，越過民居的屋脊，落在遠處懷古齋那座臨河的閣樓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noRS5erC
閣樓的二樓，窗戶開著半扇。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zMKZYlfM
窗後有柳枝，光禿禿的，垂著枝條。沒有綠葉，只有褐色的、柔韌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窗內太暗了，看不見有沒有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ViyomSHZ
他望了很久。
「陸兄——」同行的書生喚他，「船要開了，快進艙吧。」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6BVHZN9h
他應了一聲，收回目光，彎腰走進船艙。竹篙撐開，船身緩緩離開岸邊，駛向河心。岸上送別的人群漸漸遠了，揮手的手臂，紅著的眼眶，喊了一半便哽咽住的叮囑——都漸漸模糊在霧氣裡，像一卷正在收攏的畫。
他不知道，此時的蘇綰，正站在懷古齋二樓的窗前。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v29G0dfj
隔著飄動的柳枝與濃濃的晨霧，靜靜地望著渡口的方向。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29hy5uiO
她看見他站在船頭。青衫的身影，在霧中有些模糊，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太熟悉那個身影了。熟悉到只需一個輪廓、一抹青色、一個微微側頭的姿勢，便能在人群中將他認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4hpf2tESz
她看見他回頭望向這邊。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覺得他在望懷古齋。在望這座臨河的閣樓，在望她的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tpOUJ1f9
她看見船夫撐起竹篙，船身緩緩離開岸邊。看見他的身影漸漸變小——先是衣袂的細節看不見了，再是袖口的青色融進了霧裡，最後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正在慢慢化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1wGU6q9G
船駛向河心，駛向河彎，駛向那片最濃的霧氣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gZSmcXo3
她看見那片霧將他和整條船都吞了進去。先是船尾，再是船身，再是船頭，最後是那個青衫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像一筆寫在宣紙上的字，被水慢慢洇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lEKDmaSm
再也看不見了。
她依舊沒有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yaZqVpnA
指尖攥緊了窗沿，指甲嵌進木頭裡，她渾然不覺。晨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吹動窗邊光禿禿的柳枝。她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空空的河面，望了很久很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gRCfWGwj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窗臺上，落在積了一夜的薄霜裡，洇出小小的、圓圓的印子。霜被淚水的溫度融化，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76DpMhg2
她沒有出聲。沒有揮手。甚至沒有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ToY08OPW
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條船消失的方向。像一尊立在窗前的素色剪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N51XKD9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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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半日，離開了古鎮，進入了運河主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3iokUgSx
河面驟然寬闊了。兩岸的風光緩緩向後退去——農舍、田疇、落了葉的桑樹、光禿禿的柳堤，還有一兩座小小的石橋，橋上偶有行人，挑著擔，牽著牛，遠遠望一眼這條載滿書生的船，便又低下頭趕自己的路。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BTXkgqgm
霧氣在日頭升高後漸漸散了。運河的水比鎮上的河水渾一些，帶著泥色，翻著細碎的波浪。船行在水上，輕輕搖晃，像一隻巨大的搖籃。
同行的書生們陸續取出乾糧，就著船尾爐上燒的熱水，草草吃了一頓午飯。有人從行囊裡摸出一副象棋，拉著同窗對弈。有人靠著書簍打盹，鼾聲輕微，被槳聲和水聲蓋住了。有人拿出書卷，低聲誦讀，聲音被風吹散，斷斷續續飄進船艙。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iTrupQNA
陸硯坐在船艙一角，打開書簍，想取乾糧充飢。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m5CnUjQj
他解開書簍的繫繩，掀開蓋子，將最上層的書卷和衣物取出來。手伸向底層，想去摸布囊裡的乾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RxpRD1Eo
指尖卻觸到了暗格的蓋板。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Pv9UQrQ2
蓋板鬆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86Pwng28
他記得臨行前收拾行囊時，暗格的蓋板是嚴嚴實實合著的。他放進去的，是父親留下的那冊《春秋》，用油布裹了三層，護得嚴嚴實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f5dsaxxU
可此刻，蓋板鬆開了一條縫。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iw4QohlN
他的心頭一跳。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SAJwW8hv
放下手中的乾糧，他將蓋板輕輕推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qqFZayEF
暗格裡，《春秋》依舊在，油布裹得紋絲不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EDH8jxUn
旁邊，卻多了四冊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將那四冊東西取出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vbXUoami
素色的綾絹封面，淡青色，像春日雨後的天空，像他穿了許多年的那件青衫。細麻繩紮得整整齊齊，麻繩是手工搓的，粗細不太均勻，卻結結實實。摸上去，綾絹溫潤柔軟，帶著一點極淡的、她筆下常有的松煙墨香。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Kan5hRS2
他拆開麻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hdUEWfN2
翻開第一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ZxsForb5
扉頁上，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蠅頭小楷。清雋圓潤，端莊秀麗，結構嚴謹而不失靈動。他認識這字跡——他隔著書架看了大半年，她抄的每一本書他都翻過，說是看書，其實是在看她的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L0RYVWNY
「願君此去，金榜題名，平安歸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v6CZ9TzK
沒有落款。只有一朵手繪的白梅，五片花瓣，瑩白如雪，蕊心用極淡的墨點了幾點。盛開在紙頁的角落，像清晨梅枝上的霜，像她插在案頭的那枝臘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OQcD738F
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顫著手，翻開第二冊、第三冊、第四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R4KqotEZ
全是他這些年寫過的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U2Wq7CIp
第一冊是春。從最早那首「柳線垂河綠，書窗映日明」開始，到他寫江南早春的所有詩句——那些詩裡有柳色，有河光，有臨窗的書案，有隔著書架望過去的目光。她將它們一首一首抄下來，按著他寫作的順序，整整齊齊地排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MU8PfMix
第二冊是夏。梅雨、荷塘、蟬鳴、午後的悶熱。他寫過一首詠白荷的詩，她在那首詩旁邊，用極小極小的字寫了兩個字：「記得。」他看見那兩個字時，喉頭動了動，像被什麼東西堵得滿滿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0h7pALcb
第三冊是秋。故園風雨，孤燈寒影，十年書劍，一身孤苦。他寫在深秋的那些感懷詩，一首不落，全在其中。有些詩句旁邊，有她用鉛筆畫的水波紋——細細的，長長的，從字句旁邊一直延伸到紙頁的邊緣。和她在他父親遺著旁畫的那道一模一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dggGeWk8
第四冊是冬。霜降、寒星、清淺的河水、光禿禿的梅枝。還有那首「霜落吳江冷，燈孤夜雨寒。何當共窗讀，不復隔架看」。她將這四句詩抄在了第四冊的最後一頁。詩句旁邊，她畫了一盞小小的燈。燈盞圓圓的，火苗彎彎的，飄著一縷青煙。燈旁有一道淺淺的水波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dcyTGIgg
和他那夜在禪房燈下，用筆在宣紙上反反覆覆畫下的紋路，是同一筆。
他看見了扉頁上她後來添的那一行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zYaEoLvi
「山水萬程，皆有歸期。」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vi1bkiiK
極小極小的字，寫在「願君此去，金榜題名，平安歸來」旁邊。像一句回應。像一個承諾。像隔著千里山海，輕輕握住他的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hsuMB5kV
他想起啟程前夜。他將那幅字畫塞進懷古齋的門縫裡，轉身走進夜色。那時他想，這幅畫大約會被她清晨開門時撿到。她會看見畫上的閣樓、窗內的女子、窗外的柳枝與河水。會看見那一句「執筆書千卷，心頭只一人」。會知道他的心意。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BCaXp0Xf
可他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她不僅看見了，收下了，還將這滿滿四冊詩集，悄悄放進了他的行囊。沒有想到她會將「山水萬程，皆有歸期」寫在他的誓言旁邊，像一句溫柔的回應。沒有想到她會連夜抄完他所有的詩，熬紅了眼，揉紅了手腕，一個字都不錯。
他忽然想起那日午後，她替他晾曬被雨水打濕的書卷。她看見了他父親遺著上父子二人的筆跡，看見了他藏在詩句裡的孤苦與執著。她在他的詩旁寫「此句讀來心有所感，似見故園風雨，孤燈寒影」，寫「十年書劍，一身孤苦，令人動容」。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KGW2HMAv
原來從那時候起——不，也許更早。從他第一次站在書架那側，隔著書冊的空隙望她，她握筆的手微微一頓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心意，便是一樣的。
船艙外的書生們還在說笑。有人贏了棋，高聲笑著，拍著對手的肩膀。有人唱起了鄉音小調，調子軟軟的，被風吹散在運河的水面上。有人喚他：「陸兄，出來透透氣，艙裡悶得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yWEKXfsf
他沒有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9YTfGDfT
只是獨自坐在船艙角落，捧著那四冊詩集，望著窗外滾滾而去的河水。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D8ZNfmZ2
運河的水是渾的，帶著泥沙，翻著波浪。船行在水上，輕輕搖晃。河風從船艙的窗戶吹進來，寒氣逼人，吹得紙頁輕輕翻動，嘩啦嘩啦，像有人在低聲說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tPCEgs9N
他的眼眶熱了又熱，終於，一滴淚水落在扉頁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nJ7yOF2M
落在她畫的那朵白梅旁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SQ9p4FEw
他連忙用袖口輕輕按了按，怕淚水洇壞了她的字。可淚水已經滲進紙裡，留下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水漬，像她畫在詩句旁的水波紋。
他從書簍裡取出筆墨。船艙狹窄，硯台放不穩，他便擱在膝上，用一隻手扶著。筆尖沾了墨，俯下身，在第四冊詩集的扉頁上——她寫的那句「平安歸來」旁邊——添了四個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nsygGWqV
「必不負卿。」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NcdZFKjX
筆劃蒼勁。一筆一劃，都是他此生最鄭重的承諾。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lCIBeH8o
寫完，他又在詩句旁的空白處，沾了淡墨，畫了一盞小小的燈，旁邊同樣添了一道淺淺的水波紋，與她畫的那道，剛好匯成一圈完整的漣漪。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8NUh6BXr
他將筆擱下。將四冊詩集捧在手中，看了許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q2VIwBFr
船窗外，運河的水滾滾南流。兩岸的冬景蕭瑟——落了葉的樹，光禿禿的田壟，偶爾一兩間茅屋，屋頂壓著殘雪。可他看著這一切，卻覺得心頭有一盞燈亮著，照得整個人都暖了。
他將詩集重新用素絹包好，用麻繩紮緊。放回書簍的最底層，和父親的《春秋》放在一起。蓋上暗格的蓋板，壓了壓，鎖得嚴嚴實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Z9YJzcwL
然後靠著船艙的木板壁，閉上了眼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Rs50UjOG
船身輕輕搖晃，像搖籃。河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水腥氣。同行的書生還在說笑，聲音忽遠忽近。他的手按在書簍上，隔著竹篾和木板，能感覺到那四冊詩集的重量。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Ul3g5AEc
沉甸甸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OFqGwu8r
一邊是父親的沉冤，是他十年寒窗的執念；一邊是她的溫柔，是他此生要護的周全。兩份心意，從此便綁在了一起，成了他奔赴千里的全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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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懷古齋裡，陸硯走後，日子照常流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wMbHcE8z
蘇綰依舊每日坐在廂房裡抄書。晨起磨墨，鋪紙，提筆，落字。橫平豎直，一絲不苟。午後阿竹送茶來，她接過，抿一口，道一聲謝，又繼續低頭抄寫。日暮收筆，將抄好的紙張理齊，壓上鎮紙，吹熄燈，關門落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cGceLzdM
和從前一模一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9lrhyaQ8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抄書的時候，總會時不時地抬頭，望向窗外那排書架。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SnDXMuM9
書架還在。書冊也還在。只是那排書架空了許多——不是書被賣掉了，是那個總站在書架那側、隔著書冊空隙望過來的青衫身影，不在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GnyBN9EL
有時她抄著抄著，會忽然停下筆，側耳傾聽。她聽什麼呢？聽店堂裡有沒有那熟悉的、輕緩的腳步聲。聽書架那側有沒有那細微的、紙頁摩挲的聲音。聽窗外河邊有沒有人用那溫潤的嗓音，低低喚一聲「蘇姑娘」。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8dk1yHSR
沒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BU66oyn9
腳步聲是別人的。翻書聲是別人的。窗外傳來的說話聲，也是別人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bnLyCzw1
她便低下頭，繼續抄書。筆尖在紙上遊走，字跡依舊清雋圓潤，沒有半分潦草。只是握筆的手指，有時會不自覺地收緊，指尖泛白。
案頭的粗陶瓶裡，依舊時常插著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7aUfjSAY8
荷謝了，便換成菊花。菊謝了，便換成臘梅。臘梅開了一個冬天，花瓣落了，她便換成一枝從河邊折回的迎春。迎春的枝條光禿禿的，只在頂端綴著幾朵將開未開的嫩黃花苞，像一串小小的鈴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5FECKpGe
每一枝花，都是她親手換的。換水的時候，她會想起那枝白荷——想起他託老東家轉贈的那枝清荷，想起他送花時耳尖的紅，青衫後背被汗水洇出的深色印子。她會站在那隻粗陶瓶前，怔怔地出神片刻，然後甩甩頭，繼續去做手裡的事。
牆上，她將他送的那幅字畫重新裝裱好，掛在了最素淨的那面牆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4cQdOATZ
她沒有請鎮上的裱畫匠。是自己做的——養母教過她，從前書香門第的女子，都要學一學裱畫的手藝，免得先人的墨寶受潮生黴。她找來素色的綾絹，裁成窄窄的邊條，襯在字畫四周。又找來一塊薄木板，打磨光滑，將字畫托上去。沒有裝鏡面，只是素裱，讓那幅畫就那樣素素淨淨地掛在牆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IaJQsKzB
每日清晨，她推開廂房的門，第一眼便會看見那幅畫。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QnweIotB
看見畫上的閣樓，窗內執筆的女子，窗外的柳枝與河水。看見那一行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rOzi5Kyq
「執筆書千卷，心頭只一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dND6zTyQ
她便覺得，這一日有了力氣。
她開始臨摹陸硯的行書，用他的字體，替鎮上的窮孩子抄蒙學課本。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R9C5DOW8
鎮上的貧苦人家，孩子們想讀書，卻買不起刻本的三字經、百家姓，便時常來懷古齋討些廢紙，或是求林老東家便宜抄一本。從前她只在閒暇時幫忙，如今卻每日都會抽出一個時辰，專門抄這些蒙學課本，分文不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TgLYun0G
阿竹有時笑她，說她把自己熬得更累了。她只是笑笑，不說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GhWmdai1
她記得他詩裡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記得他看見窮苦書生時眼底的不忍。她想，等他回來，想開義學教孩子們讀書的時候，她已經替他，先做了一點點力所能及的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0Z4GEPZ5
這是她能為他做的，除了等待之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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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林夫人進來送茶，看見了牆上的畫，也看見了案頭她抄給孩子們的蒙學課本。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zuI07rSg
她站在畫前，看了許久。畫上的筆墨她認得——是陸公子的手筆。那一手行書灑脫俊逸，鎮上沒有第二個人寫得出。畫上的閣樓她也認得，是懷古齋。窗內的女子，她也認得——髮間的素銀簪，低垂的眉眼，執筆的姿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J9LK3MnV
是她的綰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jAXrJG8r
她沒有問這幅畫是怎麼來的。沒有問那句「心頭只一人」是什麼意思。沒有問蘇綰為什麼要將它掛在牆上，日日對著它抄書。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lVrZQ1vn
她只是輕輕走到蘇綰身邊，將茶盞放在她手邊。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bJuak316
那隻手，溫熱而柔軟，帶著經年操持家務留下的薄繭。拍在手背上，輕輕的，一下，又一下。像安撫，像支持，像無聲的懂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0QjZflBa
「綰兒。」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天井裡穿過梅枝的午後微風，「有些人不說，不是不想，是怕說早了，給不起。」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aP267fV3
蘇綰握筆的手停住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njD4pcdU
「你放心。」林夫人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移開，「他會回來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1fcVUgmP
蘇綰低下頭。眼眶微紅，睫毛顫了顫。半晌，她輕輕應了一句：「我知。」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VdEONAUr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像在說給養母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林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蘇綰正抬起頭，望著牆上那幅畫。晨光從窗櫺間落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畫中那個執筆女子的身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pbeuPfFU
兩個執筆的女子，隔著畫裡畫外，隔著大半年時光，靜靜相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pZkCCr9x
林夫人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擔憂，是心疼。心疼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將滿腹心事都藏在筆墨裡，藏在枕下的冊子裡，藏在牆上那幅畫裡。心疼她連思念都化作了筆下的字，化作了給孩子們抄的課本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mYnaqjCX
可她什麼也沒說。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等待，只能自己熬。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蘇綰熬夜抄書時端來一盞熱茶，在她怔怔望窗外時輕輕拍拍她的手背，在她需要的時候告訴她——他會回來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HYF8nnGT
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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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綰開始留意從臨安府來的消息。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eAR3Hjgn
每有商船從府城方向來，泊在鎮東的渡口卸貨，她便會站在河邊，側耳傾聽船上客商的談話。那些客商從臨安府販了絲綢、茶葉、瓷器順運河南下，船靠岸歇腳時，便聚在碼頭上說些府城的見聞。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jO9OpC4k
她聽見他們說，今年應考的舉子比往年都多，臨安府的客舍全住滿了，連城外寺廟都住滿了讀書人。聽見他們說，禮部今年的主考官是樓鑰樓侍郎，為人剛正，最重策論，不喜浮華文風。聽見他們說，春闈的題目一年比一年難，去年刷下了大半，不知今年又要刷下多少。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3VEGntJJ
每一次聽見這些消息，她的心便會懸起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saJpRrKe
既盼著他金榜題名——那是他七年的苦讀、十年的忍辱、父親含冤而死的唯一指望。又怕他高中之後，便再也不回來了。臨安府那樣大，那樣繁華，多少讀書人考中了便留在京城，結交同年，拜謁座師，謀一個留京的差事，從此平步青雲。誰還會記得這座小小的水鄉古鎮？誰還會記得懷古齋？誰還會記得——一個抄書的姑娘？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ljnPy6eM
可她又想起那幅畫。想起那句「心頭只一人」。想起她寫在詩集扉頁上的「山水萬程，皆有歸期」，和他添上的「必不負卿」。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Ycyma1cW
她對自己說，她信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gpMGBNZp
信他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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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x82G7Snt
臘月過了。懷古齋貼了桃符，掛了紅燈籠。林老東家買了兩尾鯉魚養在水缸裡，說是年三十晚上討個「年年有餘」的彩頭。林夫人蒸了年糕，糯米粉摻了紅糖，上面點綴著紅棗和核桃仁，熱氣騰騰的，甜香飄滿了整座後院。阿竹將天井掃得乾乾淨淨，連老梅樹下的落葉都一片不剩。又在蘇綰的窗櫺上貼了一張自己剪的窗花——是一枝梅花，枝頭站著兩隻喜鵲。她笑嘻嘻地說，這是「喜上眉梢」。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edcBnHUN
蘇綰幫著養母蒸年糕、包餃子、準備年夜飯。她的手在麵粉和水之間忙碌，心裡卻想著——他在臨安府，過年吃什麼呢？客舍裡的飯食，總不如家裡的。他有沒有餃子吃？有沒有人陪他守歲？
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年夜飯。林老東家喝了一點屠蘇酒，臉紅紅的，話比平日多了些，說起年輕時去臨安府販書的舊事。林夫人笑著替他夾菜，說他又吹牛了。阿竹吃得兩頰鼓鼓的，像一隻囤糧的松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s6P4wbVa
蘇綰也笑著，可她笑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望一眼窗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k7q2R1hQ
窗外在飄雪。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cJcXDcpI
雪不大，細細的，疏疏的，像春日柳絮，落在河面上便化了。河對岸的屋簷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在燈籠的紅光裡，泛著暖融融的粉色。通濟橋的青藤掛了雪，像披了一條絨絨的白色披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sLWP5ve7
他在臨安府，此刻也在看雪嗎？
吃過年夜飯，阿竹拉著她去河邊放煙火。鎮上的孩子們都聚在河邊，手裡舉著線香，點燃爆竹和煙花。煙花竄上夜空，砰地炸開，散成滿天星雨——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照亮了整條河，照亮了岸邊仰著頭的人群。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DCWvp7v3
蘇綰仰著頭看煙花。煙花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她的瞳孔裡映著滿天流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bq0vxTPo
阿竹湊在她耳邊，壓低聲音，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廓上：「阿綰，你說陸公子此刻在臨安府，會不會也在看煙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HUBssLB3
蘇綰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推了她一下。可她的嘴角，彎了一彎。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tFyj2Acd
她在心裡想——但願他也在看。看同一片夜空，同一場煙花。隔著千里山河，也算一起過了這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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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佳節。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17ZByPSe
古鎮的河上，飄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蓮花燈、兔子燈、鯉魚燈、寶塔燈——一盞接一盞，順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像一條流動的星河。燈芯的紙片上，寫著祈福的話——願家人平安，願五穀豐登，願遠行的親人早日歸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wZqAS4TX
蘇綰在臨河的窗臺上，放了一盞小小的荷花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vmbNmitV
是她親手紮的。用竹篾彎成花瓣的骨架，糊上素白的薄紙，紙上沒有畫圖案，只是在燈芯的紙片上，寫了一個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tvoFRgxC
「歸。」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JQNRrnII
她將花燈放進河裡，蹲在岸邊，看著它順著水流緩緩漂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ehIdWoS0
荷花燈搖搖晃晃的，燈芯的火苗也搖搖晃晃。它漂過通濟橋下，橋洞裡的回水將它推得轉了幾個圈。她屏住呼吸，怕它翻了。可它沒有翻——轉了兩圈，便穩住了，繼續順著水流，向遠方漂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7VIO63yN
河面上滿是花燈。她的那一盞，漸漸融進了滿河燈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可她一直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片被燈火映紅的河水，望了很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PdRFWEP0
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帶著遠處傳來的笑語笙歌。她攏了攏衣領，沒有立刻回去，只是站在岸邊，望著花燈漂遠的方向。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ZoCrKrMV
那是東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L4TyaojC
是臨安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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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臨安府客舍裡，陸硯正坐在燈下備考。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XSRFK3GA
案頭，那四冊手抄詩集，被他翻得書頁微捲。可他保護得極好——用油布仔細裹著，放在書簍最安全的位置，不讓它受潮，不讓它折角。每一冊的封面，都還是素素的淡青色，綾絹的紋理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eipEcgIB
每當他讀書讀得疲憊了，便會翻開詩集，看一看她的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DV3p5WzB
看第一冊扉頁上那朵手繪的白梅。看她在詩句旁邊寫的極小極小的批註——「此句讀來心有所感，似見故園風雨，孤燈寒影。」「十年書劍，一身孤苦，令人動容。」看她畫的那盞小小的燈，和那道淺淺的水波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fOoPuCtY
看她寫的那句「願君此去，金榜題名，平安歸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JR3SKU13
看他添上的那四個字——「必不負卿」。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70xlKGKZ
他便覺得，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力氣。
除了日夜苦讀，他也在四處打聽父親當年冤案的舊人與證據。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veacBbvr
他憑著父親留下的舊信，拜訪了幾位父親當年的同門與舊友，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念及舊情，給了他幾份關鍵的證物，告訴他主考官樓鑰侍郎為人剛正，向來憐惜含冤的忠良，若能在策論中將此事寫得懇切得當，或能得到樓侍郎的相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HBUPsF1f
他將這些線索一一記下，與父親的遺著放在一處，和那四冊詩集，一同鎖在書簍的暗格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TuWM4Plh
復仇與昭雪的路，從此不再是他一個人走。他的背後，有她的溫柔，有她的等待，有她寫在紙上的那句「山水萬程，皆有歸期」。
這一夜是元宵。他放下書卷，推開客舍的窗。臨安府的滿城燈火撲面而來——御街上掛滿了花燈，遠遠近近，高高低低，像一條流淌的星河。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映得他的臉明明滅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2zv2OpYS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UHMglkMs
然後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Ha6e3SgQ
寫了一行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P3M5u8DO
「今夜臨安燈如晝，遙知古鎮水東流。兩處相思同一月，千里山河共此愁。」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ZllIf7Hr
寫完，他看了看，沒有落款，沒有裝封。只是將那張紙輕輕折起來，夾進了第四冊詩集的扉頁之間。她畫的那盞燈旁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bYJahLpn
窗外，臨安府的煙花照亮了整座京城。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hvZ37nVE
可他的心，卻早已飛回了千里之外的水鄉古鎮，飛回了那座臨河的書坊，飛回了那個執筆抄書的姑娘身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OizhGk1B
她的案頭，此刻是不是也亮著一盞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ids1i0Ay
她的窗外，此刻是不是也飄著滿河花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JFfHwt0Z
她放的那盞燈上，寫的是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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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沉吟。一心同歸。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mGhxhDnQ
隔著千里山海，他們在同一片月光下，在同一條河流的兩端，各自亮著一盞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C0bPenX6
她的燈在懷古齋的廂房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Vn9hks85
他的燈在臨安府的客舍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pFDUKEbM
燈火遙遙，隔著千里長路，隔著尚未到來的春天。可他們都知道——那條河水是相通的。從她的窗外流過，流經通濟橋，流經運河，一路向東，流向他在的方向。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5hL9dGhs
河水知道。燈火知道。他們的心意，也知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ymDDr2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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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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