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 仲春，桃花初綻。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mi8XFg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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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闈，如期而至。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KWBEQLTy
臨安府的貢院坐落在城東，烏瓦高牆，戒備森嚴。考試這一日，天色將明未明，貢院門外的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數千名來自天下各州的舉子，懷著滿腹才學與忐忑不安的心，穿著各自最好的衣衫，背著書簍，提著考籃，在曉寒中安靜地等待。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IsmbJzcD
陸硯走在隊伍之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o5zjz2vl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一眾衣冠楚楚的舉子中間，他的衣衫最舊、最素，袖口補過好幾次，下襬也磨出了毛邊。可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靜，周身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氣度，令人不敢輕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T3lB23oQ
懷中貼身的地方，放著兩樣東西。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2Z557hsw
一樣是他用素絹親手臨摹下來的詩集扉頁——第一頁有她畫的白梅和「願君此去，金榜題名，平安歸來」，第四頁有她畫的燈盞和水波紋，有她寫的「山水萬程，皆有歸期」，還有他添的「必不負卿」。原詩集被他妥帖收在書簍最底層的暗格裡，用油布裹了三層，半分不敢損壞。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B1DXH9pX
另一樣，是那幅他塞進懷古齋門縫的字畫。畫上是懷古齋的閣樓，窗內執筆的女子，窗外柳枝低垂，河上小舟，舟頭青衫身影回頭望。旁邊一行字：「執筆書千卷，心頭只一人。」紙上還留著她淚水滴落的淺淺暈痕，被他細細托裱過，妥帖收著。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iGZp8Px5
他將它們疊在一起，貼身放著。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紙張的稜角，輕輕抵著他的心口，像一團溫暖的火，驅散了清晨的曉寒。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wrfNZkZR
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兵丁分立兩側，神情肅穆。隊伍開始移動，舉子們依次向前，接受搜檢，核驗文書，走進那扇決定命運的大門。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U0zxyQrO
臨進貢院前，陸硯停下腳步。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4fqDvU8g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胸口的位置。指尖觸到衣料下那疊素絹的輪廓，像觸到了她溫柔的指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VIYNRUzG
他深吸了一口氣。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aOqM04tg
然後抬腳，邁進了貢院的大門。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osWuLiok
身後，臨安府清晨的鐘聲敲響了。鐘聲悠遠，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迴盪，驚起屋簷上一群鴿子，撲棱棱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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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考試，四場答卷。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CyTcZHWo
貢院內是一間間狹小的號舍，磚牆木門，門一關便與世隔絕。每人一間，方寸之地，僅容一桌一凳，一塊木板橫在牆上便是床——夜裡放下來睡，白日收起來騰出地方答卷。牆角放著一隻瓦罐，供飲水之用。寒冷、簡陋、逼仄，卻承載著天下讀書人一生的抱負。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EynSBS7B
第一場，帖經。從九經中摘出句子，遮去上下文，令考生補全。這是考記性——十年寒窗，讀過的書不能白讀。陸硯執筆在手，文思泉湧，筆不停揮，半日便答完了。他落筆時，指尖彷彿還能觸到父親那冊《春秋》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十年苦讀，字字皆刻在心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ADO1oeEY
第二場，墨義。釋經義，解章句，考的是對聖賢之書的理解。他於《春秋》《左傳》用力最深，父親留下的那冊《春秋》他翻了無數遍，書頁上父子二人的批註早已爛熟於心。他落筆時，彷彿能聽見父親的聲音——溫和的，沉穩的，一字一句講解經義。他的筆便更穩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8zewhUZR
第三場，詩賦。以「江南春」為題，作五言律詩一首。他提筆，眼前浮現的不是臨安府的繁華，而是千里之外那座水鄉古鎮——通濟橋的青藤，懷古齋的閣樓，臨河的書架，窗外柳枝低垂，窗內執筆的女子。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vj1JCVp1
他寫道：「柳線垂河綠，書窗映日明。墨香隨水遠，心事共潮生。隔架窺紅袖，臨風聽玉箏。何當歸故里，不復夢中行。」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GcG0020A
寫完，他看了看。詩不好，他知道。太過直白，全無含蓄。可他不想改。這八句詩，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心意——他想回去，回到那座臨河的書坊，回到那扇窗前，回到她身邊。不再隔著書架相望，不再在夢裡才能看見她。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dokaUbkQ
第四場，策論。這是最要緊的一場，考的是士子的見識、抱負、經世濟民之志。題目發下來，陸硯展開試卷，目光掃過題目——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Jm7C09XP
「問：吏治清明與刑獄公正，為政之要也。今州縣之吏，或阿附權貴，或貪墨枉法，致冤獄叢生，民怨沸騰。諸生以天下為己任，試論所以釐清吏治、平反冤獄之道。」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ynnhaLbg
他握筆的手，微微收緊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8CwSjcmh
眼前閃過父親含冤而死的模樣。那年他十三歲，父親被構陷科場舞弊，下獄不久便病歿獄中。他去獄中收屍，父親的手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是在獄中寫血書想申冤，寫到最後一滴力氣。他抱著父親冰冷的身體，沒有哭，只是將父親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擦了很久很久。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tYL1LEpz
眼前閃過古廟裡七年寒夜的苦讀。破舊的禪房，漏雨的屋瓦，一盞孤燈。冬夜太冷，他便將所有衣裳都穿在身上，縮在被子裡讀書。手凍僵了，放在燈罩上烘一烘，繼續翻頁。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一切有沒有用，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洗雪父冤的那一天。他只知道，不讀，便什麼都沒有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gsdyCBIV
眼前閃過懷古齋裡那盞深夜不熄的燈。她坐在燈下抄書，脊背挺直，筆尖在紙上遊走。她是一個孤女，無父無母，卻從不自輕自賤。她將滿腹心事藏在筆墨裡，藏在枕下的冊子裡，藏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可她從未放棄過認真地、好好地活著。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GGThX7aj
眼前閃過她抄錄他詩文時溫柔而堅定的側影。她在他的詩旁寫「此句讀來心有所感，似見故園風雨，孤燈寒影」。她寫「十年書劍，一身孤苦，令人動容」。她懂得他詩裡所有的孤獨與執著，卻從未說一句同情的話——她只是用自己的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我懂。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luJ9jMJ1
他落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Tz0l6bZJ
「為政者，當使天下無冤民；為士者，當使胸中有正氣。士不為一己之功名，而為蒼生之安穩；官不為一身之榮辱，而為天下之太平。」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2cP0FSIj
筆鋒如刀。字字千鈞。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Iv3nLrLM
他寫道，吏治之弊，不在法之不備，在執法者之不正。他寫道，刑獄之冤，不在律之不嚴，在斷獄者之不明。他寫道自己親身經歷的冤案——父親陸謙之，前平江府府學教授，為人剛正，因不願阿附權貴遭人構陷，百口莫辯，死於獄中。他寫道，天下有多少個陸謙之，含冤負屈，無人昭雪？有多少個孤兒，像他一樣，在寒夜裡抱著父親冰冷的遺體，不知明日何在？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IxZzSU8b
他不僅寫了問題，更寫了對策。對應此前在臨安府打聽到的舊例與朝堂規制，他建議在州縣設立提點刑獄司，獨立於地方官吏，專司覆核刑獄，直接向朝廷負責；建議科場試卷嚴格執行糊名謄錄之制，杜絕考官徇私；建議朝廷定期派遣巡按御史，明察暗訪，聽取民情，平反冤獄。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2GON4ZEq
一筆一劃，寫盡了他胸中的正氣，也寫盡了他此生的執念與心願。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f0Ji083h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H3zKeLmm
號舍裡很靜。隔壁號舍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大約是哪個舉子自覺答得不好，情緒崩潰了。遠處有巡考官走過的腳步聲，沉穩的、不疾不徐的，像廟裡的木魚。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0jKxhopW
他低頭，輕輕撫了撫胸口。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NnYG21ds
衣料下，那疊素絹還在。她的白梅，她的燈盞，她的水波紋，她的「山水萬程，皆有歸期」，他的「必不負卿」。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zWDZxrVb
他做到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BdMXwVQf
將自己能寫的，都寫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Irkuonr3
將自己想說的，都說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niZoEszw
剩下的，便交給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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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那日，陸硯走出貢院。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wqEPEaj9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照在貢院門外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紅色。舉子們魚貫而出，有的神色輕鬆，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剛出大門便癱坐在地上，被同伴攙扶起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HDW0b5f2
同來的幾位書生互相拍著肩膀，相約去酒樓放縱歡飲。有人拉著陸硯道：「陸兄，這幾日辛苦了！走，去豐樂樓喝一杯，不醉不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adcXPTCK
陸硯微微搖頭，拱手道：「多謝盛情。我有些乏了，先回客舍歇息。」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FWUegrnJ
那人還想再勸，旁邊另一位書生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陸兄素來如此，不必勉強。」他們都知道陸硯的性子——不喜應酬，不愛熱鬧，考試結束便回客舍，不是睡覺，是繼續讀書。這個人，好像永遠在讀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moyhVwMs
陸硯獨自走回客舍。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Wh2BGg5p
臨安府的大街上熙熙攘攘。考完試的舉子們三五成群，湧進酒樓茶肆，歡聲笑語從樓上飄下來，混著酒香和絲竹聲。賣花的小販挑著擔子從他身邊走過，擔子裡是早春的桃花，粉嫩嫩的，沾著水珠。賣炊餅的老婦人衝他吆喝：「公子，剛出爐的炊餅，熱乎的——」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H6pXKHWV
他沒有停。只是穿過人群，穿過滿街的喧鬧，回到了城西那間小小的客舍。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w79gz71k
推開門，關上門。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zwdvO9XC
將滿城春色與歡聲笑語，都關在了門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rGBZmxyd
客舍的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凳、一盞油燈。窗外是鄰居的牆壁，沒有景致，只有一線天光從窄窄的縫隙裡漏進來。他沒有點燈，在暮色裡坐了很久。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ehjinOq2
然後起身，打開書簍。從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那四冊詩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u2xlKByz
素色的綾絹封面，細麻繩紮得整整齊齊。他拆開麻繩，將四冊詩集依次排在案頭。第一冊春，第二冊夏，第三冊秋，第四冊冬。他將它們放在案頭最醒目的位置，並排著，像四個安安靜靜的故人。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8wuZkNY9
從這日起，每日醒來，第一眼便能看見它們。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NAFF3eoO
考試結束到放榜，約莫一個月。同來的舉子們都在放縱歡飲、結交同年、拜訪座師、四處打聽消息。唯有陸硯，依舊每日在客舍讀書。不是為了考試，是習慣了。七年來，讀書是他活著的方式，像呼吸，像心跳，停不下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m4L8AXlM
只是如今讀書時，案頭多了那四冊詩集。讀累了，便翻開來，看一看她的字。看她在詩句旁寫的極小極小的批註，看她畫的水波紋和燈盞，看她寫的那句「平安歸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gRMj9OhH
他便覺得，這一個月的等待，沒有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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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禮部放榜。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IQgIHzIW
放榜之日，貢院外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天還沒亮便有人來佔位置，到了辰時，整條街都被堵死了——舉子、書僮、家丁、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從各州府趕來等消息的家屬，將貢院門前擠得像一鍋沸騰的粥。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bKHdKuym
陸硯站在人群之中。他沒有往前擠，只是站在稍遠的地方，一個屋簷下。身旁是同來的幾位書生，有的緊張得臉色發白，有的故作輕鬆說笑著，聲音卻比平日尖銳了許多。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lALh1FLL
禮部官員捧著黃榜，從貢院大門內走出來。人群一陣騷動，像水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有人踮起腳尖，有人往前推擠，有人被踩了腳發出痛呼，有人高聲喊著「讓一讓讓一讓」。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nisKM9SV
黃榜被高高張貼在貢院門外的照壁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VS5KbXWx
人群沸騰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9BHgI6Mw
「中了！我中了！」有人尖叫著，聲音都劈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QkT5SLd4
「二甲！二甲第十七名！」有人哭著往後退，被同伴扶住。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t7RVIlCg
「……沒有……沒有我……」有人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Qpw7DnPv
陸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抬頭，目光從上往下，一行行看過去。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0deKRuNf
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不是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rHa5sWmN
二甲。第一、第二、第三……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1YFiLM19
他看見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VIYgNPVh
「陸硯。平江府吳縣。二甲第十三名。」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Nsg50rEF
他就那樣站著，久久沒有動彈。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ctCz0VKC
身旁的同鄉書生湊過來看，猛地拍了他一掌：「陸兄！你中了！二甲第十三名！」那人比自己中了還高興，扯著嗓子喊，「我們吳縣出了個新科進士！陸兄你——」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Jh9XAnjC
聲音忽然哽住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O1xRuCFr
因為他看見陸硯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不是笑，是哭。是無聲的、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潰堤的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0zrfOz6kw
七年。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63uooDXR
七年寒夜苦讀，十年含冤忍辱。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6Nqk3vFs
十三歲那年，他在獄中抱起父親冰冷的身體，沒有哭。他將父親手指縫裡乾涸的血跡一點一點擦乾淨，沒有哭。他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在古廟的破舊禪房裡度過第一個冬夜時，沒有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Nwlv0pRm
可此刻，他哭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0lHFTu3h
淚水從眼眶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滴，又一滴。他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讓淚水無聲地流。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DnmItgRU
身旁的同鄉書生們都沉默了。他們知道陸硯的身世——知道他父親是怎麼死的，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沒有人再拍他的肩膀，沒有人再高聲說話。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他周圍，替他擋住擠過來的人群。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uFr95hxe
過了許久，陸硯抬起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0qzIkqBN
他的眼眶紅紅的，淚痕未乾，可眼底卻亮著一盞燈。像她畫的那盞燈——圓圓的燈身，彎彎的火苗，飄著一縷青煙。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HG5kuMaf
他對同鄉們微微拱手，聲音沙啞，卻溫潤如常：「多謝諸位。陸某……失態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0pxUE7pFC
沒有人笑他。有人遞過來一塊帕子，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都是讀書人，都知道這一刻的重量。
身邊的同榜舉子紛紛上前道賀。有人遞來酒壺，說要敬新科進士一杯。有人告訴他，主考官樓鑰侍郎特意在眾人面前提起他，說他的策論寫得好，「有風骨，有見識，有真性情」，想親自見一見這位平江府的陸硯。有人邀他同赴瓊林宴，說要帶他去拜謁座師、結交同年，為日後的官場鋪路——二甲第十三名，是很好的名次，留京任職大有希望。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1uurSCMRr
可這些，陸硯全都一一婉拒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Acadz9a4
他對眾人微微拱手，溫聲道：「先父含冤十載，學生歸心似箭，不敢在京城久留。諸位的好意，陸某心領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aKhxejw7
有人好奇，笑著問道：「陸兄家中，除了先父遺事，可還有佳人等候？」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SDThEssn
周圍的人都豎起耳朵。他們都知道陸硯的身世——父親已故，母親也已不在，他是一個人活到今天的。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p9bDpAXy
陸硯的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Ymj3hzXs
那笑意很輕，像春日河面上被風吹起的第一圈漣漪。可所有人都看見了——看見這個素來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輕人，在說到等候的人時，眉眼溫柔得像三月春水。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hxC4IqLl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有一位姑娘。」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7MiM7twS
眾人聽了，或笑，或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AgCFToMO
有人道他是癡情人，有人羨慕那位姑娘好福氣，有人打趣說「陸兄這一回去，怕不是要先申冤情，再入洞房」。笑聲四起，方才凝重悲愴的氣氛一掃而空。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wxtsi3tA
可陸硯不在意這些話。他知道，他欠那個姑娘的，不僅是一個遲來了太久的告白，還有一個堂堂正正的未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NsLT2Ruk
她抄了他所有的詩，熬紅了眼，揉紅了手腕，一個字都不錯。她將自己滿心滿腹的溫柔與勇氣，都藏進了筆墨裡，藏進了那些她不敢說出口的心事裡。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o7PtR2Mk
他要去告訴她——不必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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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他便收拾好了行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rZ7dznet
那四冊詩集，那幅字畫，被他放在行囊的最上層，用綢布包得嚴嚴實實，生怕損壞了半分。父親的遺著與他收集的冤案證據，被他妥帖收在書簍暗格裡，與詩集放在一處。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fFFY4xL8
他先去拜謁了座師樓鑰。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mEjklRg3
在侍郎府的書房裡，他雙手奉上自己寫的狀紙，將父親當年的冤案一五一十稟明。樓鑰讀罷狀紙，又看了他帶來的證物，長嘆一聲，當即應下，會將此案上奏朝廷，着令平江府重新核查。陸硯躬身長拜，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謝了又謝。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oeAQUYvR
樓鑰扶起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滿是賞識：「你策論中所寫提點刑獄之法，老夫深以為然。你想求平江府學教授一職，老夫亦明白你的心意。你放心，吏部的批文，老夫會着人儘快辦妥，不日便會送到平江府。」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l4dX3hMC
陸硯再次躬身行禮，聲音鄭重：「晚生謝過師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CA2tAd0s
他沒有等瓊林宴，沒有等吏部的正式授官文書。稟明心意、託付好父親的冤案之後，他便即刻啟程，乘船南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mbt9mcAj
從臨安府沿運河南下，日夜兼程，馬不停蹄。船行一日一夜，到平江府城。他在府城沒有停留，換了一葉烏篷小船，沿著那條熟悉的河道，進入水鄉古鎮的水網。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GOnEewJc
船夫是府城的人，沒來過這座小鎮，邊撐船邊好奇地打量兩岸的風光。河面比運河窄了許多，僅容兩三條小船並行。岸邊的桃花初綻，粉嫩嫩的，映在水面上，像給河水搽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柳枝不再是冬日的光禿，枝頭綴滿了嫩綠的新芽，毛茸茸的，像剛孵出的雛鳥的絨毛。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F2p9cCax
船行在熟悉的河道上。離古鎮越近，他的心便跳得越快。他站在船頭，手按在行囊上，隔著布面，能清晰地摸到那四冊詩集的稜角。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MvJYBoOX
船夫見他站著望得出神，笑著問道：「公子，這是回鄉？」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OJNMCF9N
陸硯回過神，眼底帶著笑意，溫聲道：「是。」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H9QBaEzH
「在鎮上哪裡？我送公子到門口。」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Gg3oAPMa
「懷古齋。」陸硯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珍藏了許久的秘密，「鎮上的老書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k0dCsrdx
「哦！懷古齋啊！」船夫哈哈大笑，聲震河面，驚起岸邊柳枝上幾隻雀鳥，「那可是有名氣的老字號！我在府城就聽說過——他家有個抄書的蘇小娘子，一手小楷寫得絕了，府城的書生都特意跑來求她的抄本！公子是去……買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jT2HgNb6
陸硯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9JlEbgST
河水映著岸邊的桃花，粉紅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隨波蕩漾。有一片花瓣飄到船邊，打著旋兒，貼著船舷不肯離去。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花瓣，像碰了碰她柔軟的指尖。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3kfvEhmt
船過通濟橋。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5ht84BZl
橋還是那座橋。青藤還是那些青藤——冬日枯黃的藤蔓，此刻冒出了嫩綠的新葉，一簇一簇的，攀在橋身上，像給古橋披了一件綠絨衣。橋下的水流舒緩，映著橋的影子，映著他的船，映著他的青衫。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m2Fd2DP8
他抬起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jtJ2L29J
遠遠地，看見了懷古齋臨河的閣樓。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24MNtPNF
二樓的窗戶開著。窗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案前，執筆抄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Q9YJzIog
他看不見她的臉。可他認得那個身影——脊背挺直，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輕輕遊走。晨光從窗外照進去，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髮間那支素銀簪上，折出一點細碎的銀光。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PblGizHj
案頭，那枚他親手刻的「懷古」竹根印章，正靜靜地放在鎮紙旁。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Neju8sa2
和他記憶裡的模樣，分毫不差。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wFuVHAkZ
和他隔著書架望了無數次的模樣，分毫不差。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12xw9rf3
和他在千里之外的臨安府，每一個深夜閉上眼睛便會看見的模樣，分毫不差。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bG5a61kQ
他的眼眶，忽然熱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WdYhvgEe
船夫在身後問：「公子，船停在哪裡？」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LK1ruOeu
他沒有回答。只是站在船頭，望著那扇窗，望著窗內那個執筆的身影，像一尊立在春光裡的石像，任憑桃花瓣落在肩頭，任憑河水打濕船舷。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HB7HFTRv
他回來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QnJbezeH
他終於回來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xCZZ1F1v
帶著二甲進士的功名。帶著平江府學教授的允諾。帶著父親昭雪的希望。帶著「必不負卿」的承諾。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qvFyilru
帶著那四冊她親手抄的詩集，帶著那幅她淚水滴落過的字畫，帶著胸口貼著的那疊素絹——她的白梅，她的燈盞，她的水波紋，她的「山水萬程，皆有歸期」。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NOFAiaFM
他回來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UsUMNZZD
回來娶她。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vSqhMQ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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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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