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只是一具被琴弦緊緊纏死的軀殼。房間裡很早已經沒有聲息,只有灰撲撲的冷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僵直的身軀上。雙臂被無數細弦勒得緊貼軀幹,皮肉早已被割爛,暗紅色的血痂混著發黑的肌肉纖維,一層一層黏在骨頭上。觸摸時的冰硬,像凍透了的朽木,指尖一碰就會簌簌掉下已經乾掉的血塊與皮肉碎屑。
他的胸腔已經凹陷下去,不再是人形而是微微拱起、弧度光滑的空心結構——那是一柄小提琴,琴身應該有的形狀。肋骨被硬生生勒壓、扭曲、拼合,質感完全接近乾枯的骨木,表面上布滿細碎的裂紋,而每一條裂紋都像是琴弦長年累月勒出來的痕跡。
空氣裡飄盪著鐵腥、腐敗與陳舊木頭的味道,濃稠得化不開。只是沒有人知道,幾小時前的他還正在拉琴。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eTMi4qQH
琴弦還正在收緊。它們不是金屬,而是從他的筋膜底下瘋狂地增生的纖維組織,黑亮、堅韌、帶著活物的彈性,一邊纏繞一邊切割肌肉。每一次脈搏嘅跳動,弦就會緊一分,痛感不是鋒利的刺痛,而是緩慢擠壓的悶痛,就好像骨頭正在被一點一點的揉碎。
他的手指已經無法正常張開。每一個指節都被纏成一團,皮肉已經融合在一起,指甲嘅翻翹、滲血,觸感僵硬得好像一塊塗了萬能膠的木頭。他想鬆手,想丟掉小提琴,但系手臂不聽使喚,皮下的弦線正牽引著他的骨頭,強迫他維持持琴的姿勢。琴身早已經沾滿了他的血。溫熱、黏稠,一滴一滴滲進木紋裡,好像是被它剛剛品嘗了一餐美味的食宴。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yXVnVKRSb
他是在上午練琴時察覺到不對勁的。左手按弦時指頭開始輕輕發麻,皮膚底下浮現一圈圈淡黑色的紋路,像隱藏的琴弦線。起初只以為是長時間練琴繭子生得太厚,觸感變得遲鈍,直到下午時指尖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先開始發現有一條細小的、半透明的纖維從皮內鑽了出來。
軟、韌、微涼,一碰就會縮回到皮下。
他開始慌了,用水沖、猛力用酒精擦、想用刀片挑斷它,但系刀片一碰上去,皮肉就會立刻翻開一道小口子,血珠滲出,那條「弦」會變得越長越粗,好像是被血液刺激得瘋狂生長。而手臂亦開始腫脹起來,皮膚被撐得發亮,底下一圈一圈弦線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好像是有無數的鋼線在體內纏繞。觸感由軟變硬,由熱變涼,漸漸失去正常人體應該有嘅溫度。
有一晚演出結束後,觀眾的掌聲仍然在耳邊迴響,但系他卻滿身冷汗地鑽進後台無人見到的僻巷。他聽說過那間夜紋刺青館,能夠紋上「與才華共生」的圖案。
雨絲黏在臉上,冰冷而濕滑,巷內嘅霧氣濃得像一層紗。推門時候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陰冷的氣流撲面而來,繼而松節油、黑蠟燭與淡淡鐵腥嘅味道混在一起,當吸入喉嚨時會微微發癢。
薇拉坐在燭影深處,黑髮垂落,膚色蒼白近乎透明。「你要紋什麼?」
「弦線」他聲音輕顫,卻故作堅定,「纏在手臂上,像小提琴的弦。」
「弦只會越收越緊。」她提醒。
「我不怕痛。」他回答。他認為痛是藝術的代價。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bY3RajOe
他趴在橡木檯上,手臂貼著冰冷又粗糙嘅木面,針孔密密麻麻的觸感硌著皮膚。薇拉的指尖冰冷得像玉,按在他手臂上時,他忍不住一抖。刺青針刺入皮肉嘅時候,痛感沉重而深入,墨水滲入肌肉紋理時,深黑得像深夜,當與血液混在一起時,會散發出微弱嘅腐敗氣息。
她一圈一圈紋上弦的形狀,尖端正對著掌心,好像正準備纏進骨頭裡。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aidDr5C4
「這個紋身會與你的小提琴共生。」她輕聲說。
他以為是祝福,而實際上,其實是活祭。
他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就是想永遠拉着琴。想讓雙手永遠都不抖、永遠都靈活、永遠都站在舞台上發光。所以他用自己的骨,換成了一柄永不沉默的小提琴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nVHZ8qLj
薇拉站在炭黑牆前面,釘上一張琴弦的圖案,線條纏繞,尖銳而淒美。
黑貓輕輕蹭了蹭她的腳。燭火搖曳,燭淚緩緩凝結。
她輕聲道:「想把才華綁在身上的人,最後都會被才華,纏成一副不會說話的枯骨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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