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 | 夜紋刺青館 - 第六章：紅色藥丸。

我醒咗。

但我唔知自己係醒咗，定係繼續喺夢入面。

房間好暗。

暗到我連自己隻手都睇唔清楚，只能感覺到一團冰冷、圓潤、滑溜溜嘅嘢，墊喺我個背脊後面。

係床墊？

唔係。

觸感太實，太圓，太——細小。

我用力眨下眼，視線終於聚焦。

我趴喺地上。

唔係床。

地板上鋪滿一層薄薄嘅灰塵，同埋無數細微嘅、紅色嘅圓點。

那些紅色圓點，正正就係我背脊接觸嘅嘢。

係我的皮膚。

變成咗一顆又一顆、圓滾滾、紅得發暗嘅藥丸。

空氣裡有一種好熟悉的味道。

松節油、陳蠟、同埋——濃烈的藥房臭味。

那是化學溶劑與陳年粉末混合的氣息，冰涼、刺喉，像有一隻手扼住我個頸。

我知道這是夢。

可是背脊那種被壓住的重量，實在太真。

每一塊「肉藥丸」之間摩擦嘅滑順感，同埋皮下傳來嘅輕微蠕動，都實在得令我毛管孔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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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閃，我立刻回到那個霧氣瀰漫的深夜。

夜紋刺青館的門吱呀一聲，像骨頭斷裂。

我走進去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倉庫的灰塵同消毒水味。

薇拉坐喺燭光深處，黑髮垂落，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我想紋一個『藥丸』。」

我聲音沙啞，帶住幾分醉意同絕望，「紋喺背脊。」

「藥丸？」薇拉抬眼，瞳色冷得像冰，「你想治什麼病？」

我唔知。

我只知道我倉庫入面的藥，越來越多失效。

我只知道我睡不著，吃不下，感覺全世界都在毒我。

我想把自己變成一種「解藥」，或者——

變成一種「必須服用的毒」。

薇拉沒有笑我。

她只是拿起炭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圓。

圓點中央，畫了一道細細的豎線，像一條裂縫。

「藥丸一旦長出來，」她輕聲說，「你就會變成別人的需要。

亦都會變成別人的祭品。」

我當時唔明。

我只係覺得，只要有一個標記，一個證明，我就唔會再被人忽視。

刺青針落下的時候。

痛唔係痛。

係沉。

像一團冰冷的鐵，墜進我的背脊肌肉裡。

墨水滲入皮下，黑得像深夜，卻又在皮下透出一點不正常的紅。

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的骨頭裡，被壓成一個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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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切返現時。

我依舊趴喺地上，背脊上的紅色藥丸，一顆挨一顆，緊密排列。

我試著移動一下手臂。

「沙沙——」

聲音好細，卻像無數細小的玻璃珠在摩擦。

我低頭一看，終於睇清楚自己的手臂。

不僅僅是背脊。

我的手臂、大腿、小腿，全身的皮膚都變成了一層層、堆疊起來的、紅色的「肉藥丸」。

每一顆藥丸都有點滑，摸上去是溫熱的、軟的，卻又帶著一種塑膠般的堅實感。

指尖輕輕按下去，會有一點微彈性，然後滲出一點透明的液體，像藥水，又像血。

那不是夢。

那是我的皮肉。

被詛咒改成的「藥劑」。

可是我明明沒有去刺青館。

我明明只是睡覺。

這一定還是夢。

我用力咬自己的手背。

沒有血。

只有一聲「啵」的輕微聲音，像咬碎一顆軟糖。

下一瞬，手背的一顆「藥丸」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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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又轉。

我站在巨大的藥倉庫裡。

架子高得看不到頂，上面擺滿無數玻璃瓶、錫盒、試管。

空氣裡的藥味濃得像實體，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是這間倉庫的管理員。

我負責檢查藥品，確保每一樣東西都有效。

可是現在，我看見所有的藥瓶上，都貼著我的臉。

我的臉，變成了一張標籤。

標籤上寫著：

「紅色解藥 · 需隨身攜帶」。

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我面前。

唔係人。

係一個巨大的、只有輪廓的影子。

「服用我。」

影子說，聲音像玻璃瓶碰撞。

我唔想。

我想跑。

可是我的腳已經變成了兩串藥丸串，一動就簌簌作響。

影子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觸感冰涼、滑溜。

他將一顆從我背脊撕下來的「肉藥丸」，塞進我的嘴裡。

「唔——！」

我想吐出來，可是那顆藥丸已經在我嘴裡融化。

味道是鐵腥的，混著一點點苦澀的化學味。

吞下下去的一刻，我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開始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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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喘氣，睜開眼。

房間的光線終於恢復正常。

我躺喺床上。

不是地上。

可是我不敢動。

因為我感覺到，背脊上的每一塊肉，都在微微滾動。

我緩慢地、艱難地拉起衣服。

鮮血瞬間噴濺出來。

我的背脊上，已經完全不見了人皮的紋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塊、一整塊、紅色的、圓潤的、像無數膠囊拼合在一起的肉質藥丸。

每一顆藥丸都在皮下輕微蠕動。

觸摸上去，是冰涼的、滑順的、有彈性的。

像一團凝固的膠水。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手臂。

指尖觸到的，也是一層層的「肉藥殼」。

我終於明白。

那個夢，不是夢。

是預兆。

薇拉說，藥丸會讓你變成別人的需要。

她說對了。

因為現在，我就是唯一的解藥。

也是唯一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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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小時。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我的同事走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同擔心。

「阿強，你終於醒啦？」

他走近一步，看見我背脊的樣子。

他的表情從擔心，變成震驚，再變成恐惧。

「你……你背脊係什麼？！」

我想解釋。

想說「我唔知」。

可是我的喉嚨，也開始長出藥丸了。

每一顆藥丸都從頸側的皮膚凸起，滑、冷、紅。

我張嘴，想發出聲音。

卻只聽見一聲聲「咕嘩、咕嘩」的響動，像藥瓶在晃動。

同事後退了好幾步，終於跑出去了。

門「砰」一聲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

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拿著槍、拿著繩子進來。

他們會把我抓起來。

會把我當成怪物。

或者——

會把我「拆」開。

像拆一盒珍貴的藥。

我閉上眼，感覺到背脊的藥丸開始一顆顆脫離我的身體。

它們不是掉下來。

是長出去。

變成細小的、紅色的、肉做的膠囊。

飄浮在空氣裡。

我變成了一個藥倉。

一個移動的藥廠。

一個用血肉做的——紅色解藥庫。

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望著天花板。

那朵從我胸口皮膚裡長出來的、淡黑色的藤蔓，終於鑽穿了我的肋骨。

我死了。

但我的肉，還會繼續「生產」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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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將一張畫著紅色圓點的紙，釘喺牆上。

旁邊寫著一個名字：阿強。

黑貓輕輕喚了一聲。

燭火搖曳，燭淚落在紙上，暈開了那個圓點。

她輕聲道：

「想成為解藥的人，

最終會變成別人的毒。

一杯用自己血肉調成的——

紅色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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