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一部　Chapter Six 眼淚

「我知道你會帶我離開的。因為我相信你。也因為⋯⋯我愛你。」

我把日記看完，沒有蓋上，只是繼續坐著，呆呆地看著那最後一行字。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病房裡的燈是白色的，白得有點刺眼，可是我沒有去按燈的開關，就這樣坐在白色的光裡。

她愛我。她從來沒有當面說過，我也從來沒有問過，可是她把這句話寫在日記最後一頁，帶著箱子，坐上計程車，準備跟我走——然後我的心臟發作了，機車翻了，她不在了。

突然，兩滴水珠掉在日記上。我大驚，急忙用袖口把它印乾，動作很輕，像是在照顧一個很脆弱的東西。我不想弄污詠心清秀的字。又一滴掉在手上，我才發現雙眼燙燙的。

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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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阿毛、肥佬，我裝作無事。

面對艾薇、凱澄，我強忍下來。

就算是黃泉，也能騙過。

我就是騙不過詠心。

在只剩下我跟她的房間裡，我終於哭了。

當我發現她是何等地需要我的時候，

我已把她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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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了，我急忙把頭背向房門，不停用手抹眼淚。耳邊傳來女聲輕輕哼歌——是艾薇的聲音，哼的是一首我不認識的歌，很輕，是自己在哼的那種輕。

我壓著聲音問：

「麥艾薇護士，你今天當班嗎？」

她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之前你巡房的時候我看過你的名牌。」

「哦！你好厲害喔！」

她笑著說，然後像察覺到了甚麼，聲音安靜了一點，走近了幾步。

我沉聲問：

「我害死的那個女生⋯⋯她的遺體還在這裡嗎？」

艾薇沉了一會才說：

「如無意外還在殮房吧。」

「可以帶我去嗎？」

「你先回頭看看我！」

我回頭——兩人同時驚叫。她看到我的哭相，我看到她——今天她不穿護士服，只是背心加短裙，像普通朋友一樣過來的。

「你昨天說我來看你是職責，我偏要你猜錯，所以我調了假，今天以普通朋友身份來，讓你心服口服！」

「你很好勝。」

「當失敗者有甚麼好？就算讀書工作，我也要當最好的！」

她俏臉冒出一陣紅，太激動了。然後她遞了顆香口珠給我，我沒接，把手按在心上，悶悶地說：

「以好勝的你來說，你不會幫我的吧⋯⋯」

「激將法對我沒用的。」

我低下頭：

「求你帶我去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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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他說「求你」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這個嘴硬、從不繞彎子的人，開口求人——

而且他仍然背著我，聲音是沙的，因為他剛才在哭，還在忍著。

我問了他：她是你甚麼人？

他說：她是我的妻子。

沒有任何誓言，沒有任何儀式，

他就這樣說了——「她是我的妻子。」

那是我聽過最認真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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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間 ——

她把輪椅推出病房，整個醫院一片白茫。醫院的白色是蒼白，是死寂，跟詠心喜歡的那種白色完全不同——詠心喜歡的是陽光下的白、涼亭燈光裡的白、她那件會隨風飄起的白棉布衫。這裡的白是另一種。

我手上的日記成了走廊裡唯一的顏色。紅色，是喜興的顏色，是熱情的顏色，也是⋯⋯血的顏色。

到達地庫，面前是一道寫著「太平間」的門。艾薇把輪椅停下，背對著我站著，好像滿懷心事。

「你可以迴避一下嗎？」

「我才不想跟你去。」

她背著我走了幾步，停在走廊的另一端。我把手按在門上，一點也使不出力。

「給你三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右手用力推門——進入了一個死的世界。

冷。不只是寒冷，是淒冷，從骨頭裡漫出來的寒意。

房間裡每個已去的人都被白布蓋著，除了她——蒼白的臉是外露的，手上放著一朵小黃花，顯然有人曾來探訪，把它輕輕放在她掌心。

「嗨。我來了。」

她的臉是笑著的，就像每次我到涼亭她看到我的那個笑——「你來了嗎？」就是這種笑。

我完全違規地把手放在她臉上——是冰的。但比起這幾個月行屍走肉的她，相信這樣會好一點吧。

「詠心，謝謝你的禮物⋯⋯謝謝你的每一個禮物⋯⋯」

我正想舉起日記，手卻無力握穩，它掉在地上，像有靈性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個我從沒看過的一頁，裡面貼著一張相片。

是我張牙舞爪地對付一個漢堡的照片，旁邊的字是：

2023年6月4日

今天放學後在旺角看到你的機車，我就知道你在附近了，於是不斷地跑，終於給我在一家餐店裡發現你，看到你吃漢堡的滑稽模樣，我就忍不住拿起手機拍下，但我不會告訴你的，因為這是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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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時候一直回頭，不確定自己在想甚麼，只是捨不得走。

「時間到了！」

我走近詠心，勉力撐著身子，在她的唇上輕親一下。

這是我們第二個吻，也是最後一吻。

走出太平間，艾薇指著我的手機：

「醫院範圍不可以用手機的。」

我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著手機裡的相片——快餐店廚窗外，詠心在包包裡找東西的背影，日期是2023年6月4日。她一直在找我，只是我不知道。

走廊上，艾薇推著輪椅，沒有說話。

走到一半，她輕輕地說：

「那朵花⋯⋯是誰放的？」

她沒有回答，把輪椅推快了一點。

我沒有追問。有些事，不說出來也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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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再也感覺不到悲傷。

因為我的眼淚，已經流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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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是一種很平靜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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