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Two 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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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0日　出院日

眼前是一片白色，光線很強，手動不了，只好眯上眼，讓眼睛慢慢適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旁邊有儀器在嗶嗶作響，空氣裡有一種很濃的藥水味——這是醫院。

門漸漸打開，走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我認識他，是和我有多年交情的黃泉；女的，穿著校服，及肩的深褐色短髮，長得有點美，眼眶是紅的，像是哭過很久——可是，我不認識她。

「黃泉！」

我用盡力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每個字都要費力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他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說：

「天佑？」

「嗯！怎麼啦？」

黃泉還沒有回答，那個女生便衝到我跟前，滿面淚光，雙手握住我的手——那雙手，有一點顫，不是害怕，是某種用盡了力氣之後的顫：

「天佑！你終於⋯⋯你終於回來了⋯⋯」

她哭著，說不下去了。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裡還是胡里胡塗的，可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讓我感到那個哭聲是真實的，那個緊握住我的手是真實的——那不是一個陌生人，那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只是我不記得她等甚麼。我開口問：

「你是誰⋯⋯」

她的哭聲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我說不出為甚麼，就是感到心裡有甚麼東西收緊了一下，像是說了一句不應該說的話。然後我再轉頭問黃泉：

「黃泉！綺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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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和那個女生對視了一眼。

那個對視，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裡面有一種東西，像是我說了一句不應該說的話，

像是有人被刺了一下，像是某個答案確認了。

我不知道為甚麼，就是知道，我說錯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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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好返了。就這四個字，說得很平靜，可是那四個字裡面有一種東西，讓我感到自己是真的回來了，不是夢，不是那個沙灘，不是那個涼亭，是這裡，是這張硬邦邦的床，是這個白色的房間，是眼前這個從幾歲就認識的朋友。

那個女生在我床邊坐下，用手背擦了眼淚，然後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表情收好，說：你餓嗎？我想了一下，說：嗯。她說：我去拿東西給你吃。然後站起來，走出去了。

病房裡剩下我和黃泉。他在窗邊站著，看著窗外，說：你記得多少？我說：記得你，記得綺綾，記得之前的事——可是其他的，不記得了。他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說：那個女生是凱澄，是一個叫詠心的女生的妹妹，她每天都來。我說：她來了多久？他說：一年。

一年。

—— 出院 ——

一頁頁的日記在我眼前略過。

老實說，這故事的內容沒有給我任何特別的感覺——我只知道這是關於我過去的故事，他們稱為詠心的日記。

可是在我的腦海裡，並沒有鄧詠心這號人物，更不用說鄧凱澄、麥艾薇。在我的心中，還是只有你——宋綺綾，那個走之前說「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在十六號的晚上去找我」的女生。

黃泉大哥跟我說，我失憶了，只記得這些年以前的事，忘記了你走之後發生的一切。在醫院那幾天，他輪流跟我解釋發生了甚麼——車禍、手術、昏迷、一年多。每件事單獨說出來都是很重的，加在一起就更重了，可是那些話對我來說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醫生說過，腦部缺氧之後，短期記憶比長期記憶更容易受損。那些刻在更深處的記憶——那些反覆想了很多年的、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凝固了的——反而會留下來。十七歲的十六號，就是那樣一個時間點。

得不到的東西，永遠都是那麼美麗。

我合上日記，站起來，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 走廊 ——

走廊上，黃泉突然收起腳步，轉過來問：

「要不要跟艾薇說一下？」

「有這個需要嗎？」

「你知道她對你怎樣。」

「我知道⋯⋯可是我記不起她。對一個記不起你的人說謝謝，對她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黃泉沉默了一下。

「你還是想著綺綾吧？」

「我認為⋯⋯是。」

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

「現在的你，就跟五年前一樣。」

我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意思。五年前，綺綾走之前，我們有過一段只有一個月的戀情——她走之後留下的那個空缺，是我每個月十六號都要上飛鵝山的原因。後來那個空缺被另一個人填滿了，可是現在那些記憶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十七歲那個等著她的我。

黃泉大哥沒有再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往前走了。

—— 離別 ——

「呵！這個常客要走了！」

從背後傳出的聲音，是她。我回過身，笑著反攻：

「看來這裡可以讓我待到退休喔！」

艾薇露出不在意的表情，笑道：

「哪有！像你這種傢伙還是早走早著！」

我沒有說話，伸出左手，微笑道：

「謝謝你這年來的照顧。」

事出突然，她顯然不知所措——只見她收起笑容，左手也同時伸出，我感到她掌心的溫暖，以及眼中浮動著的淚光。我握了她的手兩秒，然後放開，說：

「保重。」

她點了點頭，說了三個字：

「你也是。」

說那三個字的時候，她沒有看我，眼神落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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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視角）

他說保重，我說你也是。

他不記得我了，他心裡只有另一個人，

可是他還是說了謝謝，還是伸出了那隻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我握過很多次——

幫他換藥的時候，幫他做伸展運動的時候，

有一次他半夜發噩夢，我把他的手握住，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每一次。每一次的重量，每一次的溫度，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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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醫院大門的時候，天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艾薇還站在走廊盡頭，沒有轉身回去，只是站在那裡。

天佑舉起一隻手，算是揮別。艾薇也舉起手，停了一秒，然後放下，轉身走回去了。

她沒讓他看到她最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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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大門的第一口氣，是冷的。十二月的香港，空氣乾燥，帶著一點點冬天特有的清涼，和醫院裡那種濃厚的藥水味完全不同。我深吸了一口，讓冷空氣把肺裡的東西全部換掉，然後呼出來，看著那口氣在眼前變成白霧，消散在空氣裡。

這個城市，跟我認知的還是一樣——燈還是那些燈，路還是那些路，街上的人還是走得那麼快，好像每個人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趕，不能停下來。只有我，站在醫院門口，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黃泉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著，讓我自己先感受一下。這個動作，是他一貫的方式——他從來不在你還沒準備好的時候說話。我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說：走吧。他說：好。然後我們就走了，就這麼簡單。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開窗。

家裡的空氣有一種很久沒有人住的氣息，乾的，有一點灰的，和醫院不一樣，可是也不是我記憶裡這個家應該有的氣味。我把窗子打開，讓外面的冷空氣進來，然後在窗邊站了很久，看著樓下的街道，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試圖讓自己覺得，我是屬於這裡的。

接下來幾天，我做的事情都很普通——吃飯，睡覺，有時候坐在桌子前翻看黃泉說屬於我的那些東西，有時候走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感受一下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很日常的交換。收銀的阿姐說多謝光臨，我說謝謝，然後走出去。每一件事都很普通，可是每一件事都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疏離——不是不熟悉，是那種「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我感受不到我在這裡面」的疏離。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二十二歲的我，還是十七歲那個在飛鵝山等著一個女生的我？

或者說，這兩個我，有多少是同一個人？

—— 回去工作 ——

出院後第五天，我回去餐廳上班了。

黃經理見到我，只是說了一句「好返了」，然後把圍裙拋過來，說今天先做備料，不用上場，感覺好了再慢慢。我說好，繫上圍裙，走進廚房。

廚房裡的氣味，我認識。那種混合了各種食材的、有點油的、有點熱的廚房氣味，讓我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安心——比回到家更安心，比走在街上更安心。這裡是我的地方，就算我不記得這裡發生過甚麼，這裡還是我的地方。

小宣走過來，把一把刀放在我旁邊，說：你切洋蔥，我切紅蘿蔔，跟以前一樣。我說好，拿起刀，開始切。

那個下午，我們沒有說甚麼重要的話，只是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偶爾說一兩句，笑一笑。可是那個「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讓我感到一種很久沒有感到的東西——一種屬於這個世界的感覺，一種我在這裡、我是這裡的一部分的感覺。

下午四點半，餐廳正門推開，凱澄走進來，穿著校服，把書包放在吧台上，說：黃泉大哥說你今天回來了。我說嗯。她說：怎麼樣？我說：還好。她說：嗯，那就好，然後拿出一本書，開始溫習，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以前一樣」——但以前是甚麼樣的，我不記得了。我只是感覺，現在這個樣子，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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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我離開了一年，它應該還是一樣的。

只有我，不一樣了。

或者說——

我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原來的我。

可是廚房裡的那把刀，

拿起來的感覺是對的。

那個也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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