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是我現在的感覺。
眼前是一片沙灘,浪打過來,退回去,打過來,退回去,永遠是這個規律,永遠是這個聲音,永遠是這個靜。風把海面吹出細小的波紋,然後消失,然後再來,好像這個世界有自己的呼吸,不需要我,也不等我。
不知道來了多少天了。這裡令我感到身心舒泰——雖然我偶爾想過,是否有甚麼事情遺留了,可是每次那個念頭升起來,都會被海風帶走,然後我繼續坐著,繼續靜著,忘了剛才想的是甚麼。這裡很好。我想留在這裡。
有時候,我會試著想起自己是誰。我知道自己是一個人,我知道自己有名字,可是那個名字像是印在很遠的地方,要用力才能看清楚。我想起了機車,想起了一條山路,想起了山下很多很多的燈火——可是那些影像來了又走,沒有留下來,就像把手伸進海裡想抓住水,抓不住的。
這裡的靜,是一種很深的靜。不是那種空的靜,是那種把很多東西都壓住了、讓它們都不動了的靜。我不知道那些被壓住的東西是甚麼,只是偶爾,在風吹過來的那一刻,有一種很淡的氣味,讓我心裡有一點痛——不是身體的痛,是另一種,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痛。然後風過了,那個氣味也走了,那種痛也走了,一切又恢復了靜。
—— 聲音 ——
「天佑⋯⋯」
女聲突然從耳邊響起。這是我在這裡首次聽到人的聲音——以前也有聲音,浪聲、風聲,可是從來沒有人聲。我環看四周,眼前還是海,背後還是山,這裡還是只有我一個⋯⋯可是那個聲音是真實的,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
再一次,聲音從山上傳來,我雙腿不自覺地移動,向山頂進發。走了很久,身體擦傷了,雙腳發酸,可是那個聲音愈來愈清晰,我知道不遠了——一股力量從哪裡湧進四肢,繼續走,繼續往上。
走著走著,我開始感覺到一些東西在回來——不是記憶,是更底層的東西,是某種方向感,某種「有人在等我」的感覺。那種感覺,讓我想起了每個月某一個晚上,我在某個地方等待的感覺——等待甚麼,我不知道,可是那個等待,是我自己選擇的。
眼前是一個涼亭,小兔子在旁邊蹦跳,幾隻小麻雀在地上覓食。在這個美麗而和諧的畫面裡,我才驚覺這是我在這裡第一次看到動物——心裡頓時感到一種空虛,一種寂寞,難以言說的淒冷。在這片靜裡獨自待了這麼久,原來是孤獨的。
涼亭裡,一個女生的身影。長長的頭髮隨風飄揚,在陽光下閃閃生輝,可是⋯⋯我看不到她的樣子。不管怎樣調整角度,她的臉永遠是逆光的,只能看到輪廓,看到她頭髮飄起來的弧度。當我走到亭的前方,快要看到她的時候,她卻突然消失——就像沙堆被風吹散,一粒粒在空中飄揚,然後沒有了。
在亭裡遠眺,她再次在海上聚起,在夕陽下雙手合在胸前,作出禱告般的模樣,她身後的光愈來愈亮,愈來愈刺眼⋯⋯
回去吧。
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你快點回去吧。
我正想說話,強光卻在她身後不斷發放——
我閉上了眼睛。
然後,是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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