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生把文件夾扔在辦公桌上,咖啡杯差點濺出幾滴黑色液體。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道道細長的光條。
「又一個工傷索賠。」他低聲自語,翻開了第一頁。
案件編號:IC-2024-0823。索賠人張子軒,二十四歲,男性。索賠金額約十七萬八千港元,包括病假薪資和醫療費用。索賠原因:於郊區進行樹木修剪工作時遭野豬襲擊,導致腰部嚴重受傷,聲稱無法長時間進行高強度體力勞動。
程理生拿起醫療報告快速瀏覽。初步診斷顯示腰部軟組織損傷,但沒有骨折或椎間盤突出的證據。醫生在報告末尾用謹慎的措辭寫道:「患者主訴劇烈疼痛,客觀檢查未發現明顯結構性損傷,建議進一步觀察。」
「客觀檢查未發現明顯結構性損傷。」程理生把這句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作為一個做了十年保險調查的私家偵探,他太熟悉這種措辭背後的意思——醫生也不相信。
他翻到下一頁,是張子軒的社交媒體截圖。一個臉孔還帶點學生氣的年輕人,在醫院病床上微笑的照片,配上文字:「野豬襲擊,九死一生,但生命總會找到出路。」帖子有三千多個讚,數百條留言,幾乎清一色是同情與鼓勵。
「加油啊!一定會好起來的!」「香港居然有這麼危險的野豬,政府要負責!」「祝你早日康復。」
程理生繼續往下翻。張子軒在過去兩週內發布了至少七條關於這次事故的更新,每一條都附帶照片或短視頻,展示他躺在病床上、做物理治療、或者一臉痛苦地嘗試走路的樣子。他的語氣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悲情,再到近期的「勵志」,彷彿一個精心編排的故事。
「太積極了。」程理生說。真正的重傷者通常需要時間處理創傷,不會如此迅速地將自己的悲劇包裝成社交媒體內容。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助手阿傑的號碼。
「阿傑,你上週去醫院看過張子軒,有什麼印象?」
電話那頭傳來阿傑的聲音:「挺慘的,做檢查的時候叫得很厲害,醫生碰他一下都哇哇叫。但我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他躺著的時候,我幫他拿手機,他伸手接的動作很流暢,腰彎了一點,完全沒反應。但下一秒護士進來要幫他翻身,他又開始慘叫。」阿傑頓了頓,「也許是我多心吧,但我覺得那慘叫的時間點有點巧。」
程理生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還有別的嗎?」
「他的同事來探望,我跟他同事聊了幾句。那人說張子軒出事前幾個星期,老是問附近有沒有野豬出沒,還問大家如果遇到野豬會怎麼辦。當時大家以為他只是害怕,現在想想,好像有點太關心了。」
「有意思。」程理生說,「你把那個同事的聯絡方式發給我。」
掛斷電話後,程理生再次審視事故報告。報告中描述:當日下午二時許,張子軒與三名同事在郊區路邊修剪樹木,張子軒獨自在較遠的位置操作鏈鋸。約二時三十分,一頭野豬從灌木叢中衝出,直接撞向他,導致他摔倒並傷及腰部。整個過程僅持續數秒。
程理生拿起紅筆,在報告上圈了幾個關鍵詞:野豬、撞擊、逃離。
他記得讀過關於香港野豬習性的文章。野豬一般不會無故攻擊人類,尤其是在白天。它們是晨昏性動物,主要在清晨和黃昏活動。更重要的是,修剪樹木的環境嘈雜,鏈鋸的聲音對野生動物來說是巨大的威脅信號,正常的野豬應該會避開,而不是主動衝向噪音源。
「除非是被激怒,或者被人為引誘。」程理生自言自語。
他又注意到另一個細節:張子軒隨身攜帶的GoPro錄下了整個過程。一個臨時樹木修剪工,為什麼會在工作時掛著GoPro?張子軒在社交媒體上的解釋是「習慣記錄生活」,但這個解釋本身就值得懷疑——一個聲稱自己半年找不到工作、只能做臨時工的大學畢業生,似乎不應該把錢花在GoPro上。
程理生打開電腦,調出了張子軒的投保記錄。結果讓他坐直了身子。
事故前三個月,張子軒向一家保險公司購買了高額意外保險,總保額超過一百萬港元。不僅如此,他還通過僱主購買了額外的工傷保險,病假賠償條款異常優厚。
「三個月。」程理生低聲說。這個時間點很敏感。保險公司對投保後短期內發生的索賠都會特別審查,三個月正好是一個既不引起過度懷疑、又不會讓自己等太久的時間。
他繼續翻閱文件,看到了張子軒的背景資料。二十四歲,一年半前在某大學社會科學學士畢業,求職半年無果,最終只能修讀樹藝師文憑,再入職樹木修剪工作。月收入約一萬二千九百港元,在香港勉強維生。
程理生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他見過不少保險詐騙案,動機各異:賭債、毒癮、生意失敗、醫療費用。但張子軒的背景看不出這些明顯的財務危機。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即使失業半年,也不至於需要鋌而走險去詐騙十八萬的賠償。
除非,詐騙本身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程理生想起了之前處理過的一個案件。一個中年男子偽造車禍受傷,詐騙保險金。審訊時心理專家指出,該男子具有反社會人格傾向,他的犯罪動機不僅是金錢,更包含一種「擊敗系統」的快感。對他來說,成功騙過保險公司是一種智力上的勝利。
張子軒會是這種人嗎?
程理生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子軒的主治醫生。
「陳醫生,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想了解一下張子軒的傷勢情況。」
「腰部軟組織損傷,我已經寫在報告裡了。」陳醫生的語氣謹慎。
「以他的傷勢,是否可以進行一些日常活動,比如彎腰、提東西、長時間走路?」
「理論上,軟組織損傷的康復期因人而異。有些患者一兩週就能恢復,有些可能需要幾個月。張先生每次來檢查都表現得非常痛苦,但我必須說,客觀檢查沒有發現嚴重問題。」
「你懷疑他在誇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作為醫生,我不適合做這種判斷。但我建議你們進行獨立醫療評估。」
程理生道謝後掛斷電話。他打開電腦,搜尋關於野豬襲擊的新聞報導。香港雖然偶有野豬出沒的新聞,但實際發生的襲擊事件並不多。過去五年,類似的工傷索賠案件只有兩宗,而且都發生在野豬密度較高的郊野公園附近,而非張子軒事故所在的市郊路段。
程理生在地圖上標出了事故地點。那是一個靠近公路的植樹區,周圍是低密度住宅和少量灌木叢。這樣的環境確實可能有野豬出沒,但絕不是野豬的典型棲息地。野豬喜歡茂密的樹林和靠近水源的地方,而不是開闊的公路旁。
他又檢查了事故當天的天氣記錄。二月十四日,下午二時,氣溫十八度,晴天。這個時間點野豬應該在樹蔭下休息,而不是在空曠地帶活動。
越來越多的不一致。
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林慕堅」。
「阿堅,這麼晚還打來?」程理生接起電話。
「剛看完你傳給我的案件資料。」林慕堅的聲音冷靜而理性,「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說。」
「張子軒的醫療報告中,軟組織損傷的位置在腰椎第四、五節附近。如果真是野豬撞擊造成的,撞擊點應該在臀部或腰部側面,但報告描述的痛點在脊椎正中。這個位置不符合被側面撞擊的受力點。」
程理生愣了一下,翻開醫療報告重新審視。「你確定?」
「我是政府化驗師,處理過交通事故的傷勢分析。撞擊角度和傷勢位置之間有必然的關聯性,這是基本的物理原理。」林慕堅頓了頓,「另外,我查了一下他購買GoPro的時間。購買日期是一月五日,距離事故發生剛好四十日。如果他真的習慣記錄生活,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在任何社交媒體上發布過GoPro的內容?」
「你的意思是,他專門為了這次事故買的?」
「合理推測。還有第三點,我調閱了他過往的醫療紀錄。三個多月前,他曾經在踢足球時扭傷腰部,在公立醫院急症室看過診。當時的診斷是輕微腰肌勞損,開了三天的止痛藥。那個傷勢的位置,和這次的痛點幾乎一模一樣。」
程理生握緊了電話。「你是說,他可能在利用舊傷?」
「有可能。舊傷復發加上誇大症狀,很容易被誤認為新的嚴重損傷。而且他有足球隊友可以證明他曾經在比賽中受傷,這就成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如果被質疑傷勢來源,他可以說是舊傷被野豬撞擊誘發。」
程理生沉默了片刻。「阿堅,你每次都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因為我不相信命運。」林慕堅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只相信證據和邏輯。你那些命理推算,有時候會讓人分心。」
「但它們往往都是對的。」
「也許吧。但我提供的是不同角度的見解,這樣你才不會被困在自己預設的框架裡。」
程理生笑了。「所以我們才這麼合拍。明天陪我去一趟事故現場?」
「可以。早上九點,我開車來接你。」
掛斷電話後,程理生重新審視整個案件。張子軒的背景、傷勢的矛盾、野豬習性的異常、保險購買的時間點、GoPro的存在——所有這些線索像拼圖一樣逐漸拼合。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本關於紫微斗數的筆記本。他隨手翻到一頁,上面記錄著一個格局:「刑囚夾印——廉貞與擎羊同宮,或廉貞化忌,容易有違法傾向、冷血、不講理,難以溝通。若再逢桃花煞星,更易過度追求享樂而無視社會倫理。」
程理生看著這段文字,心想:張子軒會是這種命格嗎?
程理生拿起張子軒的保險申請書影本,目光停在「出生日期」那一欄:1999年3月15日。
「只有日期,沒有時辰。」他自言自語。
他拿起電話,打給林慕堅。
「堅,幫我查一個人。張子軒,身分證號碼Rxxxxxxx。我需要他的完整出生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不到五分鐘,林慕堅的聲音響起:「找到了。出生證明登記編號……1999年x月x日,上午x時x分。你又要算命了?」
「不是算命,是交叉比對。」程理生笑著說,「你先別急著否定,等我排完命盤,你就知道有沒有參考價值。」
掛斷電話,程理生打開筆記本,按照紫微斗數的排盤方法,將張子軒的出生資料轉換為農曆:己卯年正月xxxx。
命宮在午,主星廉貞天相化忌,對宮破軍,三方會照擎羊與天姚、咸池、大耗……
程理生的眉頭漸漸鎖緊。
「刑囚夾印……桃花犯主……」他低聲說,「這個格局,加上辰時出生……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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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不少刑囚夾印格局的人。他們聰明、有能力,但往往將自己的失敗歸咎於外界,對社會充滿怨恨。他們有一種扭曲的正義感,認為自己在「對抗不公」,實際上只是在合理化自己的自私行為。
但程理生也知道,命格不是宿命。他見過同一個格局的人,通過修心養性,將廉貞的剛烈轉化為正義感,將擎羊的鋒利轉化為執行力。命格給出的是傾向,而不是判決。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燈光逐漸亮起。
明天,他要去事故現場。他要親眼看看,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是如何策劃這場騙局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當他走進那個郊區的樹木修剪現場時,他會發現一個比他想像中更精密的計劃——一個涉及鎮靜劑、動物行為學和精心計算的詐騙劇本。
此刻的張子軒,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對著手機屏幕微笑。社交媒體上的讚數還在增長,留言區充滿了同情和支持。他看著那些文字,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些蠢人。」他低聲說,「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在他的幻想中,他不是一個詐騙犯,而是一個對抗不公社會的鬥士。那些保險公司賺了那麼多錢,分一點給他又怎樣?那些有錢人能請律師逃稅,他為什麼不能用自己的方式爭取應得的東西?
在他的命盤中,刑囚夾印的格局正在發揮作用。但他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對他來說,命運是藉口,而不是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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