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深夜有點微涼,可是這個琴房裡卻有著不尋常的溫熱。那是沉積了六年的回憶被硬生生翻開後,從心底散發出的灼人體溫,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二人之間悄悄變化。
「……大概就是這樣。」悠真說罷,嘴抿得很緊。他沒有看聖羅,這是他第一次不敢正眼看她。這般軟弱的自己,連自己也面對不了的話,他更加不想被她看到。
啊,沒想到,就這樣順勢地把所有事都說出來了。明明打算,誰都不說的……
悠真訴說的,只有他開始彈鋼琴之後的那些記憶。至於爸爸媽媽如何相遇相戀、如何為了夢想燃燒,他亳不知情。那時候悠真尚小,二人也大概沒想到會走到離婚的地步,而悠真也遠遠不到明白談戀愛是怎麼一回事的年紀,根本沒有機會對他講這些。
也正正因為如此,他甚至陰暗地想過,自己或許根本不應該出生。既然他是妨礙兩人夢想的絆腳石,既然他只有彈琴獲獎、又或者考得學年第一才對母親有價值,既然他不被愛的話——
就在這股自我厭惡快要將他淹沒時,聖羅緩緩地走上前,抱住了悠真,動作輕得像抱著一隻初生的小狗似的。
她把頭埋到他的頭髮裡,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帶著清冷氣息的檸檬洗髮精香味。她輕說道,聲音微微顫抖:「沒事了,已經過去了。抱歉,讓你想到了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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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的背脊僵住了。他楞了楞,沒想到平日高冷的聖羅,竟然會露出如此柔軟的真摯。他故作冷靜地說:「都已經六年了,我早就習慣了……」他想了想,又繼續道:「我不想彈是我的事。如果你想起你的家鄉,可以隨便用這個琴房。」
「已經不要緊了。」聖羅的聲音好輕,像呢喃一樣,拂過悠真的頭頂,「我的快樂,不應該建築在你的痛苦之上。」
這道從來沒有敞開的門,就和他那緊閉的心一樣。雖然她對這個房間很好奇,但是沒想到,她的行為卻好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劃開了他結了痂的傷口。
「我……我不討厭你的琴音。」悠真想起了她剛才彈琴的身影,以及那首古典得來,對他來說卻挺新鮮的樂曲。他有點不好意思,又補上一句,「就是,門關緊的話,隔音很好,我不會聽得太清楚。」
「嗯,謝謝你。」聖羅輕聲應道。她的心思,還沉浸在剛才聽到悠真童年的往事。
她一直以為,自己身為戰死皇女、流落異世的經歷已經足夠坎坷。沒想到,近在咫尺的這個少年,也獨自一人承受著這些痛苦的回憶。雖然相處時間還不長,但要說倔強的話,月城他大概也和自己不相伯仲。要不是她今晚神推鬼使地衝入了這個琴室,恐怕直到她離開這個家那天,他也會隻字不提自己的身世吧。
從悲傷回過神來,環在他肩上那柔軟的觸感令悠真感到有點局促,他好像聞到了那晚她剛剛來到這個家裡,那股淡淡的花香。他用力地抑制著會被看穿的語氣,假裝平靜地問道:「那個……你還要抱我到什麼時候?」
「呀!不——」聖羅這才好像驚醒似的,把悠真大力推開,然後逃得遠遠的。悠真一下反應不及,手肘重重地撞上了一些琴鍵,發出了「咚咚」幾聲刺耳的雜音。
「很疼啊。」悠真用手摸了摸撞到的地方,無奈地說道。
「你、你不要誤會!本皇女就是素養甚好,看不慣你這個頹敗的模樣,才……才破例想要安慰你一下。」聖羅的臉緋紅,像夜櫻一樣綻放著。她和平日一常微微抬起了下頜,雙手交叉著,別開了頭。
我剛才到底在做什麼……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行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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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悠真也好像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讓人看不透的淡漠表情,只是胸口有些微的躁動。
「很晚了,回去睡吧。」悠真說著,緩緩闔上了鋼琴蓋。把那些話說出口之後,在心底裡那些積壓已久的沉重好像稍稍輕了點。可是另一方面,一種莫名的、如絲線般纏繞的騷亂感,卻悄然佔據了心頭。
看著悠真準備離去的身影,聖羅叫住了他:「吶,月城。」
「什麼?」悠真停下了腳步,搭在門把的手也停了下來,回頭望她。
「如果哪天你再彈的話,我讓你當個宮廷樂師也不是不行喔。」聖羅壞笑著,眼神卻帶了幾分認真。
「哈?誰稀罕這種東西啊。」悠真一臉嫌棄,無奈地回應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聖羅佯裝慍怒地叉起腰,「在萊特,宮廷樂師也算是高職啊,很多人求也求不得這個職位呢!」
「那好吧……哪天我再彈的話,會好好考慮的。」悠真停了停,嘴角少有地微微上揚,又說道:「先謝過塞菈菲娜皇女殿下的『厚愛』了。」
「月城悠真,你——」很久沒有聽過月城叫她原本的名字,她的心跳竟然變得有點快。明明這種玩笑可是大不敬啊……可是她竟然,被他這種無禮的玩笑逗得嘴角也禁不住微微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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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讓月城來萊特王國就好了,我覺得,他也一定會喜歡的。
啊,明明連自己要怎樣回去都不清楚,為什麼會有讓月城也一起來的想法呢……
本來只是她睡不著的一個普通的夜晚,卻意外地窺探到了他冰冷的外表下,那些結了痴的傷口。月城悠真從這一晚開始,好像不只是那個沉默冷淡,偶然收留她的一個平凡男高中生。他在聖羅的眼中,變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有著哀傷童年的男生。
那道模糊的、始終隔著一層紗的側影,終於在今晚的月光下,刻畫出了清晰且真實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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