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七章:發電機房的老周

下午一點半,陸恆把午餐的塑膠盤疊好,放在門邊。

「我要去發電機房,」他說,沒有看任何人,讓那個說出來是一個事實宣告,不是討論,「周明翰昨天跟我說,家庭區隔牆要拉一條獨立電源,他要我先去和維修組的人核對位置。」

「維修組,」沈星語說,「那是他們的私人地盤。」

「對。」

「你帶眼睛去就好,」沈星語說,「不要帶你的嘴。」

陸恆把門打開到一半,回頭。

「我帶嘴去是因為這個工作要說話,」他說,「我盡量讓我的嘴說話的內容是『建築師會說的話』,不是我平常會說的話。」

「那你最好祈禱兩種話的差別你還記得清楚。」

「我記得,」陸恆說,「以前事務所老闆每次跟我講『不要在客戶面前說那種話』,我聽了三年。」

他把門關上,走出去。

走廊冷白的光在他臉上,他往發電機房的方向走。

*以前我在事務所聽老闆訓話聽了三年,* 他在腦子裡說,*差別是以前的下場是被退稿,現在的下場是被一個五十幾歲的退伍軍人發現我其實不是建築師。*

*同樣的訓練,不同的應用場景。職涯轉型的好處是技能的遷移性。壞處是失敗的後果遷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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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電機房在後勤建築的西側,從主走廊出去之後再走大概三十公尺,過一道塗著黃黑警示條紋的門。

門半開著。

裡面是一個天花板挑高的房間,一台柴油發電機在房間中央,連著粗的電纜往牆上的配電盤接。空氣裡有柴油的味道,還有金屬遇熱的那種微微焦的氣味。

一個男人蹲在發電機側面,他的左手伸進機械的某個地方,右手拿著一支扳手。他大概五十七、八歲,理平頭,頭髮花白,身上的工作背心比一般那種髒——是長年沾過機油、沾過混凝土粉、沾過各種陸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洗了很多次但是顏色已經回不去的那種髒。

他的左耳上夾著一支三號鉛筆。

「你就是那個建築師,」那個男人說,沒有抬頭。

陸恆讓自己花半秒處理「他知道我會來」這件事——意味著周明翰提前打過招呼,意味著這個男人在這個設施的位階,值得周明翰提前打招呼。

「對,」陸恆說。

「來幫我撐一下這個。」

那個男人把右手伸出來,扳手的尾端朝著陸恆。陸恆過去,蹲下,把扳手接過來。

「按住,」那個男人說,「不要動。」

陸恆按住。

那個男人雙手都進到發電機的內側,他的動作快,有一個明顯的順序——這個順序他做過很多次,他不需要思考。大概四十秒,他把雙手抽回來,抬起頭。

「鬆開。」

陸恆鬆開。

那個男人從工作背心側口袋裡取出一條毛巾,擦手,擦手的時候他第一次正面看陸恆。

他的眼睛很亮。

「我叫周建國,」他說,「這個設施大家叫我老周。我以前在陸軍待過,中士,後來開汽修廠開了二十年。」

「陸恆。」

「我知道,」老周說,「你是建築師。」

那兩個字他說出來的時候,有一個讓陸恆的頸背微微繃了一下的質地——不是質疑的質地,是一個人在重複一個對方剛才說過的詞、但是把那個詞放在引號裡的質地。

陸恆讓自己不反應。

「你坐,」老周說,他指了一張靠牆的折疊椅,「我們聊一下你那個隔牆的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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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坐下。

老周從一個工具箱上方的紙盒裡取出兩張紙——是他自己手繪的配電圖,陸恆看了三秒就認出這個人的繪圖風格和周明翰是同一個訓練體系,但是精度比周明翰高一個層級。

「這是現有的配電,」老周說,「主作業區東側現在是兩條十六平方的線,從這個配電盤分支出去。你要再加一條,我建議從這裡——」他用左耳上的鉛筆指,「——下這條,因為這條的負載目前最低。」

陸恆看那張圖。

「你這條線的長度,」陸恆說,「會超過二十公尺。」

「對。」

「如果是十六平方,二十公尺以上的距離,壓降會超過百分之三。」

老周抬頭。

他看陸恆的時間,大概三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嘴角往一邊提了零點五公分,但是在陸恆的視網膜上,那個位移很清楚。

「你這個建築師,」他說,「會算壓降。」

「會。」陸恆說。

「事務所有教你這個?」

「事務所沒教,」陸恆說——他讓這句話自然說出來,像是一個人在閒聊的時候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個事實,「我以前接過一個建設公司的廣告稿,他們的工程部門幫我看圖,看到我把線路畫得很離譜,他們花了兩個下午跟我講壓降。」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張配電圖往桌面上放,把鉛筆從左耳上拿下來,用筆桿輕輕敲了兩下圖紙。

「廣告稿,」他說。

「廣告稿。」陸恆說。

「你不是建築師。」

「我登記表寫建築師,」陸恆說,「我的工作會做到讓周明翰覺得我是建築師。但是你問我的時候,我不會說兩次謊,因為說兩次謊的人比說一次的人,死得快。」

老周看他大概五秒。

然後他說:「**好。**」

那一個字,和周明翰的「好」是同一個音節,但是質地完全不一樣——周明翰的「好」是登記,老周的「好」裡面有一個東西陸恆暫時沒有辦法歸類,但是他知道那個東西的方向是「我接受你說的話」,不是「我把你說的話放進待處理檔案」。

「壓降的事情,」老周說,把鉛筆放回左耳上,「那就走二十平方的。我這裡庫存還有六十公尺。」

「夠。」陸恆說。

老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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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配電的細節敲完,大概花了十五分鐘。

談完之後,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一包陸恆認得的本土牌子,上面有警示圖——他抽出兩支,自己叼一支,把另一支遞給陸恆。

「我不抽。」陸恆說。

「我也不抽,」老周說,「九個月沒貨了,這是我從某個倉庫搜出來、留著想念用的。你拿著放口袋,有一天你會用得到——不是抽,是給別人。在這個地方,給別人一支菸有時候比給他十個罐頭管用。」

陸恆把菸接過來,放進襯衫胸口口袋。

老周看著陸恆把菸放進口袋的動作,看了一秒。

「你那個袖子,」老周說,聲音放低,「右手袖口內側,折縫裡有東西。」

陸恆讓自己的呼吸不變。

「有東西。」陸恆說。

「不是我要管你,」老周說,「我只是讓你知道,我看到了。下次你進這個房間,你那個東西要藏在更裡面的地方。我看得到,意味著如果張姐或者任何一個比較細的醫護組成員看到,她們會直接報告。」

陸恆讓那個訊息在腦子裡找位置——*張姐,何雅琪整理紅十字組病例的時候提過的那個名字。可能是陳醫師。可能是另一個人。但是老周提到她,意味著他知道這個設施的觀察網,他知道誰會看哪裡。*

「謝謝。」陸恆說。

「不謝,」老周說,「我也不是替你著想,我是替我自己。你被抓,他們會把跟你說過話的人全部問一遍,我嫌麻煩。」

那句話的質地——半句嘴硬,半句承認——陸恆聽過。

*老闆罵我的時候也是這個句型,* 他在腦子裡說,*「你不要把案子搞砸,不是為你著想,是因為你搞砸我也要陪著加班。」我聽了三年。*

*差別是以前老闆告訴我這句話之後,我會回他一句「謝謝關心」然後繼續做圖。現在我說謝謝,然後繼續想:這個老人剛才用一個很不老人的方式告訴我,我在這個設施裡,如果有麻煩,他會在某種程度上在意。*

「**老周,**」陸恆說。

老周抬頭。

「等到有一天我們需要做一件這個設施不太希望我們做的事,」陸恆說,「我可以來找你嗎。」

老周看他大概十秒。

「不要太快來找我,」老周說,「也不要太晚。我九個月在這個設施做了一些事情,做了之後我這個位置才在這裡。你來找我太早,我那些事情會白做。你來找我太晚,你已經死了。」

「明白。」陸恆說。

老周從工作背心側口袋裡再取出一張紙,折疊好的,他把那張紙塞進陸恆剛才放菸的那個口袋。

「這個你不要打開,」他說,「打開的時候你會自然知道是什麼時候。在那之前,它就是一張白紙。」

陸恆讓自己的胸口口袋多了一個重量。

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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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四十分,陸恆回房間。

林子安在,沈星語在,何雅琪不在(她在紅十字組)。

陸恆關門,坐下。

「老周,」他說。

「老周是誰。」林子安問。

「發電機房那個男人,」陸恆說,「五十七歲,前陸軍中士,汽修工。脾氣不算好,嘴比我快。我在那裡待了大概一個小時,我跟他承認我不是建築師。」

沈星語的視線從她的膝蓋上抬起來。

「你跟一個你才認識一小時的人,直接承認你登記表寫的東西是假的。」

「我跟他說了之後,他說『好』,」陸恆說,「他這個『好』讓我知道,他早就看出來了。我不說,他也知道。我說了,他確認我是一個不會把同一個謊話說兩次的人。」

「然後他給了你一支菸,」沈星語說,看著陸恆胸口口袋微微凸起的那個位置,「和一張你不能打開的紙。」

「你怎麼知道菸。」

「因為老周九個月沒抽菸,所有人都知道,」沈星語說——她今天上午跟一個紅十字組的女孩聊過天,陸恆從她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的速度判斷出來,「他給你菸,意味著他在這個設施替你做了一個小小的選擇。」

「對。」陸恆說。

沈星語往椅背靠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做的這件事,」她說,「我有點佩服。」

「謝謝。」陸恆說。

「我說『有點』,」沈星語說,「不是『很』。」

「我聽到了,」陸恆說,「我會把『有點』記下來,以後你說『很』的時候,我才知道差別在哪裡。」

「你去死。」

「正在努力避免這件事。」

林子安在桌邊輕輕笑了一下。

那是他從Day 8 在維修層上面看見林慧敏之後,**第一次發出聲音的笑**。

很輕,只有半秒,但是陸恆和沈星語都聽見了。

陸恆讓那半秒的笑在房間的空氣裡待著,沒有評論。

沈星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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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十五分,陸恆把襯衫袖口內側的刀片往更深的折縫裡塞——按照老周說的——讓那個刀片進入一個從外面用視線無法直接掃描到的位置。

他坐回椅子上。

胸口口袋裡有一支菸,和一張折疊好的紙。

那張紙陸恆現在不會打開。

他看牆上的時鐘:四點十六分。

第十天的下午。

A-25 的窗口期倒數,還有四天又十九小時又四十四分鐘。

林子安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平攤,但是這次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像是在數什麼的動作——他在腦子裡跟著陸恆數那個倒數。

沈星語看著陸恆胸口口袋的那個凸起。

「老周,」她說,聲音很低,「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他會喜歡你的,」陸恆說,「你比我會嘴賤的時候,他會站在你那一邊。我會落單。」

「那就最好不過。」沈星語說。

陸恆笑了。

第十天下午四點十七分。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FKdUVn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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