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六章:四樓的那扇門

第十天早上,周明翰七點來。

不是七點四十,是七點。

陸恆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就知道——這不是常規的工作,因為節律改變了。

「掃蕩,」周明翰在門口說,沒有進來,「你今天跟。」

陸恆讓那個資訊在腦子裡走完它的推論——*我是建築師,他們從昨天的家庭區設計圖上看到我的精度,他們現在要我去做的事情,在某棟建築物的內部結構,那棟建築物的精度,值得他們把一個還在編號A-24的新進居民拉去掃蕩隊。*

「哪一棟。」陸恆說。

「南港,」周明翰說,「軟體園區。」

陸恆讓自己的臉維持在一個「這只是一個工作指派」的表面。

但是他的胃在那兩個字進來的瞬間,做了一個明確的、向下的、半秒鐘的位移。

「你們在裡面待過三天,」周明翰說,「你知道結構,知道動線。我們今天上午過去,清掉那棟建築。」

「清掉,」陸恆說,「意思是——」

「物資搬空,確認沒有殘留威脅,把幾個我們上一次沒有處理乾淨的點處理掉,」周明翰說,「不超過三小時。八點集合。」

陸恆點頭。

周明翰走了。

---

林子安、沈星語、何雅琪在他身後的房間裡,聽見了整段對話。

陸恆關門。

沒有人說話的那兩秒裡,四個人的腦子在做同一件事——把這個指派的多重含義過一遍。

第一,他們認識的那棟建築,今天會被「清掉」。他們紮營過的B2,他們爬過的樓梯間,他們待過三天的機房,在今天上午之後不會是他們記憶裡的那個樣子。

第二,陸恆會被帶離這個設施大概三個小時。在那三小時裡,他不在房間裡,沈星語、林子安、何雅琪要保持原狀,不能做任何讓設施察覺的事。

第三,**他要回到他聽過那一下敲擊聲的那層樓**。

「四樓,」沈星語說,氣音。

「我知道。」陸恆說。

「你不要主動去找,」何雅琪說,「他們帶你去你才去。如果他們的清掃路線沒有經過四樓那間辦公室隔壁,你不要建議他們去。」

「我知道。」陸恆說。

林子安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陸恆面前,看了他兩秒,然後伸手——他從自己的左胸口袋裡取出一個東西。

不是那張被吞掉的紙。

是另一個東西——一個小的、扁的、金屬的東西。陸恆認出來那是一個刀片,不到兩公分長,從刮鬍刀拆出來的那種。

「廚房,」林子安說,「我這幾天慢慢拿的。我本來想讓你今天晚上開始學會用,沒有想到今天就用得到。」

他把刀片塞進陸恆的襯衫袖口的內側摺縫——那個位置陸恆每次穿襯衫都會折一道,因為袖口太長。林子安把刀片塞進那道摺縫,從外面看完全看不見。

「你不用得到最好,」林子安說,「但是你今天去到那棟建築,如果你需要它,你伸手就能找到。」

陸恆看林子安的眼睛。

「謝謝。」他說。

他這幾天裡第一次對任何人說這兩個字。

---

七點五十五分,陸恆走出房間。

沈星語在門口看他。

「三個小時,」她說。

「三個小時,」陸恆說。

他往外走。

---

八點。卸貨口。

那台他昨天從圍欄外看見往北走的箱型車不在這裡,在停的是一台和他們從南港來的時候同型的貨車——大概是同一台,但是陸恆現在不確認。

四個工作背心已經在貨車旁邊。其中一個是周明翰。其他三個陸恆沒有見過,但是他們的配置——一個背步槍,兩個腰間有手槍,周明翰只有他的折疊刀——和他第一次在停車場廣場看見的那個小隊配置是同一個系統。

周明翰把一個工作背心遞給陸恆,基本款,沒有袖章。

「你穿這個,」他說,「不持械。你的工作是引路,辨識結構,不參與處理。」

陸恆把背心套上。

他們上車。陸恆在後艙,周明翰在副駕駛座。

車發動。

---

從關渡到南港,白天。

陸恆透過後艙的小窗看出去,看見的是和他十天前坐這條路相反方向時看見的、同樣的一個城市的橫切面——只是這次的方向反了,光線在白天而不是黃昏,空街的樣子在白天比黃昏更明確,因為陽光把每一個沒有人在的細節都照得很清楚。

*我以前每天從家裡通勤到事務所,* 他在腦子裡說,*坐藍線到南港。整條路上我認識每一個站名,每一棟建築,每一個轉角的便利商店在哪一邊。*

*現在我坐在貨車裡,後艙,沒有窗。我以前認識的那些站名建築物轉角,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變成了一個對自己的城市失去地理感知的人。*

*這個職涯轉型,還是徹底。*

---

九點十二分。

軟體園區。

貨車停在他們十天前離開的同一個停車場廣場——廣場上現在沒有其他車。他們下車。

周明翰和兩個工作背心先進建築物,陸恆和另一個工作背心在後面。

進大廳。樓梯間。

陸恆讓自己的腳往上走,讓那個往上走的節律告訴他的身體——*這條樓梯你走過很多次,你知道每一個踏板的高度,每一個轉角的方向,每一層門的位置。你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走。*

二樓。三樓。四樓。

到四樓的門前,周明翰停下來。

「你們在這裡待了三天,」周明翰說,「四樓你應該不熟,你們是在六樓機房。」

「對。」陸恆說。

「但是你那次下B2拿水回來,」周明翰說,「你說你在四樓門縫聽見了一下敲擊聲。我們上次來的時候沒有處理那一層,因為當時時間不夠。今天我們處理。」

陸恆點頭。

周明翰把四樓的門推開。

---

四樓的辦公室格局陸恆從來沒有從這個方向看過。

何雅琪用過四天的那間觀察窗辦公室,在這層樓的西側。陸恆現在從樓梯間那一側進來,他要走到觀察窗辦公室,還要穿過至少三個其他的辦公空間。

工作背心的兩個人走在前,周明翰中間,陸恆和另一個工作背心在後。

他們穿過一個空的接待區。一條走道。一間沒有人的會議室。

到觀察窗辦公室。

何雅琪的雜物還在——她跟他們會合的時候沒有時間整理,所以那個辦公室的桌上還有她的水瓶、便條紙、一條毯子。那些東西過了十天,還在那個位置,只是上面多了一層灰。

工作背心的人沒有對這些東西做任何處理。他們繼續往前。

下一間是玻璃會議室。

下一間——

下一間是何雅琪Ch21說過、她沒有去過、她不知道是不是空的那間辦公室。

周明翰停在那扇門前面。

那扇門是關著的。

「這扇,」周明翰說,沒有看陸恆,「上次我們離開的時候沒有檢查。」

他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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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有人。

一個大概八九歲的小孩。

他坐在辦公室一個角落,膝蓋抱起來,雙手環著膝蓋。他的臉很瘦,皮膚乾,嘴唇有裂痕。他穿一件大概是大人襯衫改過的、長度到他大腿的衣服。他的眼睛在門推開的瞬間抬起來,看著門口。

看著他們五個人。

他沒有尖叫。沒有跑。沒有任何陸恆預期一個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孩會做的反應。

他只是看。

那個看的質地讓陸恆的胃在那一秒做了一個比早上聽到「軟體園區」三個字的時候更深的位移——那個小孩的眼神,**不是現在還會對「有人來了」這件事抱有期待的眼神**。

那是一個已經看過很多次「有人來了」、每一次來的人都不是他在等的那個人、現在他不再期待的眼神。

辦公室角落有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個玻璃杯。杯子旁邊有一支湯匙。

那支湯匙的金屬把柄末端,有一點被反覆摩擦過的痕跡——亮亮的,比把柄其他地方的金屬亮。

*那個敲擊聲,* 陸恆在腦子裡說,*是這個湯匙。是這個小孩。他每隔一段時間用湯匙的把柄末端,輕輕敲一下他能敲到的東西。*

*那是他在這個辦公室裡,做出聲音、但是不會讓喪屍聽見、也不會讓不該知道他在的人聽見的、最受控制的訊號。*

*他在等他的某一個人回來。*

那個人沒有回來。

過了多少天,陸恆不知道。

---

周明翰在門口站著。

陸恆從周明翰側臉的肌肉上,看見那個男人在做一個他在過去九個月裡可能做過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需要他用具體的肌肉控制才能完成的動作——**評估**。

他在評估那個小孩。

他在評估這個小孩的身體狀態、症狀風險、收容成本、和議會接受度。

他在用他下午對沈星語、對林子安、對陸恆做過的同樣那個評估系統——做這個評估。

他評估完,他開口。

「帶他回去,」他說,聲音是平的,「他穿成那樣不行,張哥,你的外套先給他。」

其中一個工作背心,張哥,把外套脫下來,蹲下,慢慢往那個小孩的方向走過去。

那個小孩沒有動。

他看著張哥的外套,看著張哥的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張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後站起來,等。

那個小孩自己慢慢站起來。他的腿是抖的——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有一段時間沒有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讓張哥牽他的手。

他往門口走。

走到陸恆旁邊的時候,他抬頭看陸恆。

那個看的距離大概一秒。

然後他繼續往樓梯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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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讓自己的身體跟著走。

他下樓梯的時候,讓自己的右手伸到襯衫袖口內側,確認林子安今天早上塞給他的那片刀片還在。

還在。

他不需要用。他不會用。但是他確認還在的這個動作,是他在這個下樓梯的過程裡,讓自己保持是一個可以做出選擇的人的方式。

到一樓,出建築。

那個小孩跟著張哥往貨車走。

陸恆在後面,周明翰在他旁邊。

「你聽過的那個聲音,」周明翰說,沒有看他。

「對。」陸恆說。

「現在你知道了,」周明翰說。

「現在我知道了。」陸恆說。

周明翰沒有再說。

他們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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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上,那個小孩坐在後艙,張哥旁邊,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看後艙的金屬地板。

陸恆坐在小窗旁邊,看著台北從南港往北流過去。

他在腦子裡做一個計算——

那個小孩進設施。今天是他的第一天。觀察期二十四小時,然後窗口期五天。

如果他在五天裡發燒,或者出現任何症狀——

陸恆讓那個計算停在那裡。

他現在不能繼續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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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四十,貨車進關渡設施圍欄。

那個小孩被帶進主作業區的某個區域——陸恆沒有跟過去,他被周明翰帶回他的辦公室,結束今天的勤務。

下午陸恆回房間。

林子安在,沈星語在,何雅琪在。

陸恆關門,坐下。

「四樓那個聲音,」他說,「是一個小孩。八歲或九歲。用湯匙的把柄敲。他在等一個沒有回來的人。」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他現在在這個設施,」陸恆說,「窗口期從今天開始。」

林子安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握成拳。

沈星語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何雅琪打開筆記本,寫:**A-25,八九歲小孩,第十天進入,窗口期至第十五天。**

她把那一行字寫完之後,把筆放下。

她沒有再寫。

陸恆把手錶從袖子裡露出來:十二點零四分。

第十天的中午。

那個小孩的五天倒數,從這一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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