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二十六章:夜裡的聲音

凌晨一點二十分。

走廊裡有腳步聲。

陸恆在椅子上坐直,讓身體的每一塊肌肉從他過去九十分鐘訓練出來的那個「看起來很放鬆但實際上沒有」的姿勢裡,再往「實際上沒有」那一端調了一個刻度。

沈星語在門邊那張椅子上,她的頭沒有動,只有眼睛往門的方向移了一下。

腳步聲在走廊裡經過,不是往他們的房間,是往剛才那個送晚餐的小窗口更後面的某個地方去的。兩個人。走路的節律比白天他們見過的那些工作背心的人重——不是體重的重,是**負重**的重。

兩個人,各自在搬一個有重量的東西。

腳步聲停在走廊底端,有個門被推開,再關上。金屬和混凝土的聲音,短。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很輕,從走廊那一端傳過來,穿過他們這扇門。一個人在低聲說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從某扇沒關好的門後面滲出來。內容聽不清,但是語氣的質地陸恆認識——那是一個人在做某個他不需要情緒地做、但是需要精確地做的動作時候的那種語氣。

沈星語站起來。

她沒有往門的方向走,她往陸恆的椅子旁邊走,蹲下,讓她的嘴在陸恆的耳朵旁邊。

「他們在搬什麼,」她說,氣音。

「我不知道,」陸恆說,同樣的氣音。

「那個方向,」她說,「是白天那個醫護袖章的女人來的方向。」

陸恆讓那個資訊在腦子裡找到位置。隔離區在主作業區的後半段,白色塑膠圍布後面。但是這個房間是從側邊小門進來的,側邊小門通向的是另一條短走廊,這條走廊底端的那個房間——不是隔離區。

是另一個地方。

「你覺得是什麼,」他說。

「兩個人抬一個有重量的東西,半夜,從主區的某個方向抬到這條走廊底端的一個我們沒看過的房間,」她說,「你想讓我猜嗎。」

陸恆沒有讓她猜。

他們都已經在心裡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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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二十八分。

走廊底端的那扇門再打開一次,同樣兩個人的腳步聲出來,比進去的時候輕——那個重量留在了房間裡。腳步聲往主區方向回去,遠去,消失。

沈星語回到門邊的椅子上。

陸恆看著手錶的秒針走了六圈,他什麼都沒說。沈星語也沒有。

牆角的林子安翻了一個身,他的呼吸節律沒有變——他在睡,但是他的身體在睡眠裡知道有事發生,那個翻身是他的身體替他登記這個事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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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五分,輪班。

陸恆蹲下去,輕輕拍了林子安的肩膀。林子安睜開眼睛的速度比陸恆預期的快——他其實沒有真的睡深,那種淺睡是一個人在不熟悉的環境裡最多可以做到的深度。何雅琪聽見動靜,自己坐起來,沒有等陸恆拍她。

陸恆沒有說話。他把剛才一個多小時裡發生的事——腳步、搬運、底端那個房間——用手指在桌面上寫出來,給林子安和何雅琪看。不用字,用一個簡化的平面圖,標出方向,標出時間,標出「兩人,負重,往那個房間去,空手回來」。

何雅琪點了一下頭。

林子安看那個平面圖看了五秒,他沒有點頭,他只是把手按在桌面上那個平面圖的位置,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資訊現在已經從陸恆的腦子移到他的腦子。

陸恆把桌面擦掉——他用手掌,那個圖不是真的寫上去的,只是用手指畫出來的輪廓,但他還是把那個位置的灰塵往兩邊推了一下,讓那個空間看起來像沒有人在那裡做過什麼。

他和沈星語往牆角走,林子安和何雅琪往桌邊的椅子。

沈星語躺下之前,往陸恆的方向,用一個手勢——她的右手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後點了一下門。

**繼續聽。**

陸恆看著林子安把那個訊息接收到。

他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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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睡了,但他的睡不是完整的睡。他的大腦在那個「兩人,負重,空手回來」的資訊上繞圈,讓那個繞圈成為他睡眠的底層節律。他醒來過兩次。第一次不到五秒,他把眼睛重新閉上。第二次是清晨五點四十分,他在半睡之間接收到何雅琪的氣音從桌邊傳過來,斷斷續續:

「我在那個辦公室,四天,」她說,「我沒有跟任何一個活人說過話。我以為那個感覺我已經不會再有了。」

然後是林子安的聲音,更低,內容陸恆沒有聽清。

然後何雅琪,「對不起,你的事比這重。我不該現在說。」

林子安的聲音回了一句,三個字或四個字的長度,陸恆聽不清楚,但是語氣的質地他認識——是林子安讓她繼續說的那個質地。

何雅琪沒有繼續。

陸恆沒有睜開眼睛。他讓自己重新滑進淺睡,讓她以為那段話只有林子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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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二十分,門被敲了一下。

陸恆已經醒了,他在牆角坐著,背靠牆,沈星語在他旁邊,她也醒了。何雅琪在桌邊,林子安靠在桌邊椅子上,兩個人的姿勢和陸恆交班時的姿勢只差一點點——這說明他們輪換過,但是換得很輕。

門推開一條縫。

同樣那個紅十字袖章的女人。

「早餐,」她說,「你們之中有沒有任何人發燒、喉嚨痛、咳嗽、頭痛、噁心。」

那是一個清單,她念得很快,節律均勻,像是她每天早上要在十幾個地方念十幾次的清單。

*以前請病假要填假單、寫症狀、主管簽核三層,* 他在腦子裡說,*現在是腋下貼個東西十五分鐘,流程扁平化了,代價也扁平化了。*

「沒有,」陸恆說。

她看了陸恆一眼,然後視線掃過其他三個人,每一個人停半秒。她在做觀察,不是在等回答。

「沒有,」何雅琪說。

「沒有,」林子安說。

「沒有,」沈星語說。

她點了一下頭,把手裡的一個小塑膠盒放在門邊的地上,裡面是四片體溫貼片。

「貼在腋下,」她說,「十五分鐘之後我回來收。」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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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的過程裡沒有人說話。

十五分鐘之內,那個女人在走廊上的某個地方處理另一批人的同樣流程,陸恆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在遠端重複那個清單,不是對著這個房間,是對著某一扇他看不見的門。

她回來收貼片。

把四個貼片放進一個小塑膠夾鏈袋,夾鏈拉上,塑膠袋上有一個標籤,標籤上沒有姓名,只有「A-24」三個字符。

「A-24,」她念了一次,像是在自己確認標籤貼對了。

她把袋子放進她背心的側口袋,準備轉身。

沈星語開口。

「昨天晚上,」她說,聲音是正常的音量,不是氣音了,「這條走廊底端有人在搬東西,兩個人,有重量的。那是什麼。」

那個女人停下來。

她看著沈星語。

她的視線在沈星語臉上停了三秒,那三秒裡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是在決定用哪一個版本回答。

「藥品,」她說,「從儲藏室搬到醫護站,我們夜裡補。」

「哦,」沈星語說,「謝謝。」

那個女人往外走,門關上。

房間裡剩下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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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琪把視線從門上移開,往桌面。

「藥品,」她說,聲音平的,「從儲藏室搬到醫護站。」

「她可能沒有在說謊,」陸恆說。

「我知道,」何雅琪說,「但是她剛才說那句話之前,她花了三秒決定那個版本。她的真話不需要三秒。」

沒有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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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送來:一個饅頭,一小塊鹹菜,一杯水。分量比晚餐少。

四個人吃的時候沒有說話。林子安今天沒有猶豫,他把饅頭吃完了——昨天晚上沈星語那一段話還在他的消化系統裡發揮作用。

吃完之後,陸恆往手錶看。

八點零九分。

距離二十四小時結束,還有十一小時零九分鐘。

他把視線從手錶上抬起來,往牆上那張A3紙——那張紙今天早上看起來和昨天晚上看起來是同一張紙,八條規則,黑色麥克筆,第八條下面空白。

他把視線從紙上移開,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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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分,門再次被敲。

這一次不是紅十字袖章的女人,是領頭人。

他推開門,進來,帶進來一陣走廊的冷空氣,他的工作背心上今天多了一個夾板,夾板上夾著一疊紙。

「四位的登記表我看了,」他說,沒有坐下,他站在桌旁邊,「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四個人都空著。」

沒有人回答。

「這是正常的,」他說,「百分之九十的新進者這一欄是空的。我只是在確認你們不是因為不想寫才留白。」

「不是不想,」何雅琪說。

「好,」他說。他把那疊登記表放到桌上,翻到第二張。

「林子安,」他說。

林子安抬起頭。

「你的人,」領頭人說,「陳育明。昨天下午出窗口期。他今天早上被告知你在這個設施。觀察期結束之後,你們可以見面。」

林子安把嘴打開,又閉上。

「但是,」領頭人說,那個「但是」的重量陸恆在他說完之前就已經感受到了,「他太太,林慧敏。」

他停住了。

那個停住不是他在等林子安反應,是他在選擇下一個詞。

陸恆看著他的喉嚨,那個喉嚨動了一下——他在選擇詞的時候做的一個肌肉動作,那個動作說明他下一句話不是他習慣說的那個版本。

「她,」領頭人說,「第三天,進入隔離區。第四天,我們做了決定。」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秒變了密度。

林子安往前倒。

不是暈倒——是他的上半身在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失去了維持直立的張力,他的額頭抵上桌面,那個動作完成的速度比他可以控制的速度快了半拍,額頭和塑膠桌板之間發出了一個悶的聲音。他的右手抓住桌緣,指關節在日光燈的白光下是白的,白到陸恆可以看見皮膚下面那根血管往上浮的路徑。

喉嚨裡有一個聲音出來。

很短。

不是字,是一個被卡住的氣從肺部衝出來時候的聲音,那個聲音在他自己聽見之後停住,他把牙關咬緊,不讓第二個出來。

肩膀在抖。

陸恆沒有看林子安。他強迫自己不要看。

他看著領頭人的臉,看著那個臉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保持不動的樣子——那個不動是一個做過這件事很多次的人的不動,不是冷酷,是那種為了讓自己能繼續做下去而必須建立的某種表層結構。

「我告訴你,」領頭人對林子安說,聲音還是均勻的那個節律,「因為你等一下會見到他,他會告訴你。我讓你從我這裡先知道,這樣你見到他的時候不是他告訴你的那一刻第一次知道。」

林子安沒有說話。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桌面上是昨天晚上陸恆畫那個平面圖的位置,陸恆已經把它擦掉了,但是林子安的手現在按在那個位置上。

「我很遺憾,」領頭人說。

那四個字在日光燈的冷白光下,在這個長方形房間的低天花板下,落下來。

領頭人把夾板收起來,往門的方向走。

在門口,他停了一下。

「二十四小時之後,」他說,沒有回頭,「我會讓人帶你去見他。」

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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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語從椅子上起來,往林子安的方向走。

她在林子安旁邊蹲下。

她沒有說話。

她把手放在林子安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的旁邊,沒有碰到,只是放著,讓那個放著在這個時間點上是她可以做的唯一一件不會錯的事。

陸恆看著他們。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重複一個昨天晚上在走廊底端那個房間裡發生的事——兩個人,負重,進去,空手回來。

他現在不知道那個重量是什麼。

他現在也不會問。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F1UVxC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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