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二十七章:個別談話

領頭人出去之後,房間裡的時間變慢了。

陸恆知道那個慢不是時鐘的問題,是四個人各自在處理剛才那幾分鐘湧進來的資訊的問題。林子安沒有動,他的手還按在桌面上那個位置,陸恆已經擦掉了但是林子安還記得的那個位置。沈星語在他旁邊,沒有移開。何雅琪回到桌子另一端的椅子,沒有坐下,她站著,手在外套口袋上那本筆記本的位置。

九點五十六分。十點零四分。十點十九分。

何雅琪在十點十九分的時候從口袋裡把筆記本拿出來。

她翻到一個新的頁面,拿起原子筆,在頁面上方寫了「A-24」,然後在那個編號下面開始寫字。字很小,密,一行接一行,像是她在把過去這個早上所有的資訊按照某個她自己的順序重新登記。

陸恆沒有問她寫什麼,他知道她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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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零二分,送午餐。

這一次不是紅十字袖章的女人,是一個年紀比陸恆小大概十歲的男人,他的工作背心沒有任何袖章,只是基本款,他把四個餐盤一次端進來,放在門邊的地上,轉身要出去。

林子安抬起頭。

「等一下。」

那個男人停住。

林子安看著他的臉,看了大概兩秒,然後:

「阿凱。」

那個男人的名字從林子安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在門口做了一個陸恆感覺到的、極細微的停頓——他的肩線在那半秒沒有動作,然後重新開始動。

「我不能跟你說話,」他說,聲音很低,他甚至沒有往林子安的方向看,他看著門邊地上那四個餐盤中間的縫隙,「你在觀察期。我等一下會被報告。」

「你在這裡多久了,」林子安說。

「四天,」那個男人說,他的視線還是在地上,「店長第二天進來,我第四天。」

「其他人。」

「老陳沒有到,」那個男人說,「阿俊進來,在隔離區,第三天了。小雯沒有找到。」他停了一下,「我現在真的要走了,超過三十秒,走廊攝影機會記。」

他出去,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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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安坐下了。

他沒有哭,他的臉上沒有那種往情緒傾斜的肌肉調整,他只是坐下,把背靠在椅背上,讓上半身的重量整個交給那張椅子。

「六個人,」沈星語說。

「剩四個,」林子安說,「三個在這裡。其中一個在隔離區,已經三天了。一個沒有找到。」

「阿俊在隔離區,」沈星語說,「第三天。」

林子安沒有回答那個句子,因為那個句子不是問句。它是一個計算,一個把陳林慧的第三天進隔離區、第四天「做了決定」和阿俊的「第三天」放在一起的計算。

陸恆看著那個計算在林子安的臉上走完,走到它該走到的位置,然後林子安做了一件陸恆預期他會做的事——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攤平,讓手掌和桌面完整接觸,讓那個接觸是他現在可以做的一個穩定自己的、具體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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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三十二分,門被敲。

領頭人。

他一個人,手裡的夾板上只有一張紙,他站在門口,視線在四個人身上掃了一圈,落在陸恆臉上。

「你,」他說,「跟我來一下。」

沈星語的視線往陸恆的方向。

「個別談話,」領頭人說,回答沈星語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每一個新進者在觀察期結束前都要做。四個人我們分開做,一個一個來。先你。」他往陸恆的方向,「大概二十分鐘。」

陸恆站起來。

他往沈星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看的意思是:我出去,你繼續算。沈星語點了一下頭——她接收到了。

陸恆跟著領頭人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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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邊走廊比他昨天進來的時候感覺短,那是因為今天他的身體知道這個空間的尺度了。領頭人帶他往主區大門的反方向走,到走廊中段的一扇他昨天經過的時候沒有特別注意的門。

門上沒有標示。

領頭人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比他們的房間小一半的辦公室,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桌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電,開著,螢幕亮著。

*電腦,* 陸恆在腦子裡登記,然後放下,*這個地方有電腦,而且有電供應筆記型電腦運作。*

領頭人在桌子後面坐下,陸恆在桌子前面坐下。

「我叫周明翰,」那個男人說。

那是他第一次說他自己的名字。

陸恆沒有說話,他讓那個名字在空氣裡待一秒,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你的登記表,」周明翰說,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你寫你是建築師。事務所在哪裡,做什麼類型的案子。」

「南港,」陸恆說,「我們做辦公大樓和一部分公共建築。」

「公共建築,」周明翰說,「哪一類。」

「大部分是社區中心、圖書館,」陸恆說,「偶爾接醫療相關的前期規劃,小規模的。」

周明翰把這個寫下來。他寫的速度不快,字看起來是正楷的,一筆一劃。

「你在那棟軟體園區裡待了三天,」他說,「我們看你的路徑,你從南港的事務所走到那邊,中間你繞了兩次路。你為什麼繞那兩次。」

陸恆讓自己的臉保持在「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我在回答」的狀態。

*他看我的路徑,* 腦子裡說,*不是今天才開始看。*

「第一次,」陸恆說,「在研究院路一段,有一個我覺得不對勁的聲音從側巷裡出來,我繞了。第二次,在經貿二路,我看見前面有一群移動的東西,我繞了。」

「聲音的描述。」

「金屬,連續,像是有人在用東西刮某個平面,但是不規律。」

周明翰把這個寫下來。

他抬頭。

「你有沒有受過任何建築以外的訓練,」他說,「軍事、警消、急救、機械、電工。」

「沒有,」陸恆說,「我只會我的本行。」

「你的本行,」周明翰說,那個重複不是在質疑,是在確認他要把這個資訊放在哪一個類別,「意思是,你看一棟建築,可以告訴我它的結構強度、避難動線、水電管線怎麼走。」

「大部分情況下可以,」陸恆說,「我不是結構技師,所以結構強度我只能給你概略的判斷。其他的,可以。」

「平面圖,」周明翰說,「你看過一個空間一次,你可以重建它的平面圖到什麼精度。」

陸恆想了兩秒。

「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間,」他說,「牆的位置和門窗的位置我可以重建得比較準確。小型家具和可移動物件會有誤差。」

周明翰把這個寫下來。

那個寫的動作比前面都慢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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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放下。

「你昨天進我們廠房主區,我開門給你看了大概三十秒,」他說,「你現在可以畫出那個空間嗎。」

陸恆看他。

「可以,」他說。

周明翰把桌上的一張空白紙推過來,把原子筆放在紙旁邊。

「畫。」

陸恆拿起筆。

他畫的時候,讓自己的手速保持在一個「這是我平常的工作速度,不是在展示,也不是在保留」的中間值。他畫外牆輪廓,畫柱子,畫中央的床墊區,畫後段白色塑膠圍布的位置,畫左側長桌,畫右側金屬架和堆放物。他在門的位置標了一個箭頭,標註「主區入口」。他沒有畫人。

他花了四分鐘。

把紙推回去。

周明翰看。

他看了很久,大概四十秒,從各個角度看。然後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陸恆看不見他寫什麼,然後把紙放進桌上的一個文件夾裡。

「好,」他說。

他的「好」和他在停車場說「好」、在機房說「好」的質地都是同一個質地。均勻的,登記了。

但是陸恆感覺到,這一次的「好」後面有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在周明翰的下一句話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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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四個人,」周明翰說,他把視線從文件夾上抬起來,「我們在軟體園區觀察的時候,判斷裡面有一個是領頭的。我以為是你。」

陸恆沒有回應。

「現在我不確定了,」周明翰說,「沈星語的鐵鉗、她昨天放下的方式、她今天早上問走廊搬運的方式,都不像一個隨從。」

陸恆讓那個觀察在空氣裡待了兩秒,然後他說:

「我們四個人沒有領頭的。」

「好,」周明翰說,第三次,「那就這樣記。」

他拿起夾板,站起來。

「回去,」他說,「換林子安。我過十分鐘去叫他。」

陸恆站起來,往門口走。

在門口,他停了一下。

「第七條,」他說,沒有回頭。

周明翰沒有說話。

「你說『我們做決定』,」陸恆說,「那個我們是誰。」

後面的沉默花了三秒。

「議會,」周明翰說,「七個人。」

「誰執行,」陸恆說。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四秒。

「不是同一批人,」周明翰說,「輪。每一次不一樣的組合。」

陸恆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轉身,他把手放在門把上,轉,開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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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冷白的光線,從他身後那間沒有標示的辦公室往走廊深處分布。

陸恆往他們的房間走。

*以前面試完也是這樣走出去,* 他在腦子裡說,*差別是以前走出去之後幾天會收到一封「非常感謝您的時間,但是……」的信,這次不會寄信。決定已經做完了,我只是還不知道。*

*另一個差別是,以前沒錄取我還可以去下一家。現在沒錄取的意思是他們等一下會來做那個我不想知道內容的事情。*

昨晚那兩個人從主區方向往走廊底端搬運的路徑,正好是他現在走的反方向。他的腳印踩在他們昨晚踩過的地面上。

他走到那扇房門前面,按住門把,停了一下。

在推開之前,他在腦子裡把周明翰剛才說的最後一段話重新走了一遍。

**輪。每一次不一樣的組合。**

那個設計不是為了公平。

那個設計是為了讓這個地方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或一組人,被其他居民永久地標記為「做那件事的人」。

那是一個為了**長期維持運作**而設計的制度。

陸恆把門推開。

沈星語在門邊的椅子上,她抬起頭。

「二十分鐘,」她說,「分鐘數不多不少。」

陸恆進去,關門。

「我的號碼,」他說,「出來。」

他走到桌邊,坐下。

「周明翰,」他說。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taIS09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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