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二章第一次扶鸞——警告

阿猴接管廟宇的消息，像一顆石頭丟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第一天，村裡的人就知道了。不是有人刻意傳，是那種「你知我知」的默契——菜市場的阿婆在說，雜貨店的老闆在說，就連田裡工作的農夫也在說。

「聽說林金猴帶槍去開會。」

「真的假的？沒有人報警？」

「報警？李主委都搬走了，誰敢報？」

「那廟裡現在誰管？」

「阿猴啊。他自己當主委，他姪子俊仔當總幹事。聽說還要組什麼神將團。」

「神將團？那群不良少年？」

「不然呢？你以為是正經人嗎？」

對話到這裡，通常會停一下。說話的人會抬頭，看向廟的方向——那間座落在村莊正中央、屋頂燕尾脊高高翹起的城隍廟。然後，他們會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再說話。

沒有人去廟裡抗議。沒有人去理論。不是因為他們不關心，而是因為他們怕。阿猴的勢力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前幾年有個雜貨店老闆不繳保護費，店被砸了，報警也沒用——警察來的時候，阿猴的人早就走了，監視器「剛好」壞掉。

村莊不大，三千多人，大部分是老人、小孩、農民。年輕人都到城市工作了，留在村裡的，沒有誰有力氣去對抗一個有槍的角頭。

但有一個人，沒有放棄。

火伯。

那天晚上，火伯在榕樹下坐了很久，回到小屋後，他沒有睡覺。他坐在床沿，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他和上一任廟公的合照，兩個人站在廟門口，笑得開懷。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

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梳整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包袋——裡面是他存了半年的老人年金，一萬兩千塊。他把紅包放進口袋，走出小屋。

廟門鎖著。阿猴換了新鎖，鑰匙只有他有。

火伯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塊「善惡昭彰」的匾額，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沿著廟旁的小路，往村莊的另一頭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在村莊最邊緣，靠近田邊的一間老厝。

那間老厝是三合院，紅磚黑瓦，牆上爬滿了牽牛花。院子裡堆著一些舊家具和農具，一隻黃狗趴在門口，看到火伯，搖搖尾巴，沒有叫。

火伯推開沒有鎖的鐵門，走進去。

「阿川！阿川你在嗎？」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是拖鞋拍打水泥地的聲音。門簾掀開，一個瘦小的男人走出來。

阿川，五十六歲，鸞生。他年輕的時候在台北工作，後來生了場大病，回來鄉下休養。病好之後，他說自己「開了竅」，會扶鸞了。一開始沒有人信，後來他幫幾個人問事，竟然都說中了，漸漸地，村裡有人開始找他。

但他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因為他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有法力的人——太瘦、太矮、看起來太普通。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頭髮亂糟糟的，像剛睡醒。

「火伯？」阿川揉揉眼睛，「這麼早？」

「阿川，我有事拜託你。」火伯走進去，在客廳的藤椅上坐下。客廳不大，擺了一張神桌，上面供著觀音像和幾尊火伯叫不出名字的神明。

阿川給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對面坐下。「什麼事？」

火伯從口袋掏出那個紅包，放在茶几上，推到阿川面前。

阿川看了一眼紅包，沒有拿。「火伯，你這是幹什麼？」

「我想請你扶鸞。」火伯說，「問城隍爺。」

阿川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的紅包，又看了看火伯，沉默了幾秒鐘。

「火伯，你是不是要問廟裡的事？」

火伯點頭。

阿川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他回來坐下，壓低聲音：「火伯，我聽說阿猴仔接管了廟。你這個時候問城隍爺，是想問什麼？」

「問祂老人家要怎麼辦。」火伯說，「阿猴仔把廟當成他自己的，廟門換鎖、神桌亂動、還要在廟裡搞什麼神將團。那些年輕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我怕……我怕城隍爺不高興。」

阿川又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又放下。

「火伯，不是我不幫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知道扶鸞不是隨便可以做的。要有時辰、要有準備、要……要乾淨。」

「我知道。」火伯說，「所以我準備了紅包。這是我的心意。」

阿川看著那個紅包，嘆了一口氣。

「火伯，我跟你說實話。上次城隍爺生日的時候，我自己偷偷扶了一次，想問祂老人家有什麼指示。你知道祂說什麼嗎？」

火伯搖頭。

「祂說……『吾倦矣』。」阿川的臉色不太好，「祂說祂累了。火伯，城隍爺從來不說這種話的。祂老人家守這間廟幾百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會說累？」

火伯的手抖了一下。

「所以我才要問。」火伯說，「阿川，拜託你。今天晚上，趁阿猴仔不在，我們偷偷扶一次。不用開廟門，在扶鸞房就可以。城隍爺的神位在那裡，一樣可以請。」

阿川想了很久。他看著火伯的眼睛，那雙七十歲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倔強，不是固執，是一種「非做不可」的決心。

「好。」阿川終於說，「今天晚上十一點，你來找我。我們一起去廟裡。」

「廟門鎖著。」

「我有辦法。」

火伯沒有問什麼辦法。他把紅包留在桌上，站起來，對阿川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阿川叫住他。

「火伯。」

火伯回頭。

「那個紅包，我不收。這是我欠城隍爺的。」

他把紅包塞回火伯手裡，然後關上了門。

晚上十一點，火伯準時出現在阿川家門口。

月亮很大，照得田間小路像一條銀色的蛇。火伯帶了一只手電筒，但沒有開——月亮夠亮了。

阿川背了一個帆布包，鼓鼓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戴著帽子，看起來像要去偷東西。

「走吧。」阿川低聲說。

兩個人沿著田邊的小路，往廟的方向走。夜風很涼，吹得稻子沙沙作響。遠處有狗在叫，叫了幾聲就停了。

十分鐘後，他們到了廟的後門。

後門是一扇鐵門，不大，平常是廟公進出的通道。火伯看了一眼——門上掛著一個新的鎖頭，銀色的，很大。

「鎖換了。」火伯說。

阿川沒說話，蹲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東西。火伯湊近看——是一串鑰匙，大大小小，至少有二十支。

「你哪來的？」火伯低聲問。

阿川沒有回答，專心地試鑰匙。第一支，不行。第二支，不行。第三支，卡住了，他轉了一下，不行。

「以前我在台北做過鎖匠。」阿川一邊試一邊說，「這是最後一項還能用的技能。」

火伯沒有追問。

第七支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喀」的一聲，鎖開了。

阿川把鎖拿下來，輕輕推開鐵門。門軸沒有上油，發出「咿——」的一聲長響，在夜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兩個人閃身進去，阿川把門關上，鎖重新掛上去——但沒有鎖緊，只是掛著，從外面看不出來。

廟的後院不大，堆放了一些雜物——舊神桌、破椅子、幾箱金紙。空氣中有一股霉味和香灰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們穿過後院，走進一條窄廊。窄廊的盡頭，就是扶鸞房。

扶鸞房在正殿的右側，是一間約五坪大的房間。平常不開放給信徒，只有廟方人員和鸞生可以進去。房間裡擺了一張長方形的沙盤桌，桌上鋪著細沙，旁邊放著鸞筆——一支Y字形的木架，中間有一根金屬針，可以寫字。沙盤桌的上方，掛著城隍爺的神位牌，用紅布遮著。

火伯走進房間，點燃了供桌上的蠟燭。燭光亮起來，照出牆上斑駁的痕跡。這個房間很久沒有用了，沙盤上的沙子結了一層薄薄的灰。

阿川把帆布包放下，從裡面拿出幾樣東西——三炷香、一小瓶酒、一疊黃紙、一支毛筆。他把東西整齊地擺在供桌上，然後從口袋拿出一條乾淨的白布，仔細擦拭沙盤上的灰。

火伯站在一旁，看著他做這些事。他沒有幫忙——他知道扶鸞前的準備工作必須由鸞生自己來，別人不能插手。

阿川擦完沙盤，把白布摺好收起來。他走到供桌前，點燃三炷香，雙手舉到額頭高度，閉上眼睛。

「城隍爺在上，弟子阿川，今日受廟公火伯之託，祈求城隍爺降鸞，指示廟中事務。弟子誠心誠意，請城隍爺慈悲降臨。」

他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

然後，他坐到沙盤桌前，雙手握住鸞筆，閉上眼睛。

火伯退到牆角，不敢出聲。

房間裡很安靜。燭火輕輕搖曳，牆上火伯的影子也跟著晃動。遠處傳來夜鷺的叫聲，很遠，很輕。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五分鐘。

阿川的手沒有動。他額頭上開始冒汗，眉頭緊皺，像是在用力聽什麼。

火伯不敢說話，只能靜靜等著。

又過了幾分鐘。阿川突然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繃緊，然後——他的手開始動了。

很慢，很輕，像是有人握著他的手，在沙盤上移動。

鸞筆的金屬針在沙子上劃出痕跡。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

一個字慢慢浮現：

「善。」

阿川的手停了下來。他沒有睜開眼睛，呼吸變得急促。

然後，手又動了。

第二個字：「惡。」

第三個字：「有。」

第四個字：「報。」

「善惡有報。」火伯低聲念出來，心臟跳得很快。

阿川的手又停了。這次停了更久，久到火伯以為結束了。

但手又動了。

第五個字：「時。」

第六個字：「機。」

第七個字：「未。」

第八個字：「到。」

「善惡有報，時機未到。」火伯念完，忍不住開口了，「城隍爺，弟子火伯，請問……」

阿川突然舉起左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他的手還在動。

第九個字：「靜。」

第十個字：「待。」

第十一個字：「因。」

第十二個字：「果。」

第十三個字：「莫。」

第十四個字：「與。」

第十五個字：「惡。」

第十六個字：「爭。」

「靜待因果，莫與惡爭。」

火伯看著沙盤上的字，眼眶紅了。他跪了下來，膝蓋撞在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城隍爺，」他的聲音在顫抖，「弟子不是要跟他們爭。弟子只是……只是捨不得這間廟。弟子守了四十年了……」

他磕了一個頭。

阿川的手又動了。這次寫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吾自會處理。」

五個字，寫完，阿川的手突然停住，然後整個人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氣。

火伯跪在地上，看著沙盤上的字，淚流滿面。

「城隍爺說祂會處理……」火伯喃喃自語，「祂說祂會處理……」

阿川睜開眼睛，臉色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在燭光下閃爍。他看著沙盤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火伯，」他說，聲音很沙啞，「你不覺得奇怪嗎？」

火伯抬頭。「哪裡奇怪？」

阿川指著沙盤上的字。「城隍爺以前扶鸞，不會寫這麼白話。以前都是文言文，四字一句、五字一句，很工整。你看這次——『善惡有報，時機未到』、『靜待因果，莫與惡爭』、『吾自會處理』。太平常了。不像祂老人家的語氣。」

火伯想了想，搖頭。「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城隍爺說祂會處理。」

阿川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沙盤上的字抹平——這是規矩，扶鸞完要把字抹掉，不能留。

火伯幫他收拾東西。黃紙、毛筆、酒瓶收進帆布包。香爐裡的香還沒有燒完，火伯沒有熄掉，讓它繼續燃。

兩個人收拾完，阿川突然抓住火伯的手腕。

「火伯，你看。」

火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供桌上的蠟燭。

原本黃色的火焰，變成了青綠色。

不是那種正常的青綠，是一種很詭異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顏色。火焰沒有跳動，而是靜靜地燃燒，像一團凝固的光。

火伯盯著那團火焰，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不安。

「這……」

「不要碰。」阿川說，「讓它自己燒。」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團青綠色的火焰。房間裡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低了，火伯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可是現在是三月，天氣已經熱了。

青綠色的火焰持續了約十秒鐘，然後慢慢變回正常的黃色。

房間的溫度也恢復了。

阿川鬆開火伯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

「走吧。」他說，「不要待在這裡。」

兩個人快步走出扶鸞房，穿過窄廊，從後門離開。阿川把鎖重新鎖好，確認沒有痕跡。

他們站在廟後的小路上，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火伯，」阿川說，聲音還在發抖，「城隍爺說祂會處理，但我不覺得祂說的是實話。」

「什麼意思？」

阿川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火伯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恐懼。

「我覺得祂很累。像一個……像一個撐了很久的人，終於不想撐了。」

火伯沒有回答。他轉頭看著廟的屋頂，燕尾脊在月光下像兩把刀，刺向天空。

「不會的，」火伯說，像是在說服阿川，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城隍爺不會走的。祂守這間廟幾百年了。」

阿川沒有再說話。他背起帆布包，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話。

「火伯，你自己保重。」

然後他走了。

火伯站在原地，看著阿川的背影消失在田間小路上。月亮很高，風很涼，稻子沙沙作響。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

那晚，他沒有睡。他坐在床沿，把那張泛黃的照片拿出來看了一次又一次。照片裡，他和老廟公站在廟門口，背後是那塊「善惡昭彰」的匾額。

「城隍爺，」他對著照片說，「您說您會處理。弟子相信您。弟子等您。」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躺下來，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不是四個字。是兩個字。

「吾倦。」

火伯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什麼也沒有。窗外的月亮還是那麼亮，風還是那麼涼。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但第二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的枕頭上，有一根黑色的長髮。

跟老李枕頭上的一模一樣。

火伯把那根頭髮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頭髮很細，很黑，在陽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他沒有把它丟掉。

他把它放進一個小夾鏈袋裡，收進抽屜，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然後他走出小屋，站在廟門外。

廟門鎖著。裡面很安靜。

火伯站在那裡，像一個衛兵，守著一間他進不去的廟。

他不知道的是，在廟的正殿裡，城隍爺神像的眼睛，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活」了。

那雙眼睛，變得空洞、疲憊，像一個睜著眼睛睡覺的人。

金箔還沒有剝落，但已經開始鬆動了。

風從門縫吹進來，吹動了神桌上的香爐灰。灰塵在空氣中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

而在神桌底下，在那個沒有人看得到的角落，有一小塊陰影，比周圍的陰影更黑、更濃。

它在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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