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十章鬼王的祭品

小阮的母親死後，俊仔的運氣變得非常好。

他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第五個月的中旬，有一天他去台中賭場，帶了五萬塊，出來的時候變成三十七萬。不是慢慢贏的，是「一直贏」——玩百家樂，押閒開閒，押莊開莊，押和開和。旁邊的人都說他運氣好，他自己也這麼覺得。連續好幾個禮拜，每次去都贏，贏到他開始覺得錢不是錢，只是數字。他換了一台新機車，紅色的，轟隆隆地在村裡穿梭。他請團員吃飯喝酒，出手闊綽，像個真正的大哥。

阿猴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他那間掛名「工程公司」的鐵皮屋，現在每天都有貨車進出，搬下一箱一箱的東西。不是工程材料——是毒品。阿猴搭上了一條從台中港進來的線，貨源穩定，價格漂亮，他轉手賣給下游，利潤翻了好幾倍。以前他一個月賺幾十萬，現在是幾百萬。他把鐵皮屋重新裝潢，換了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几，牆上還掛了一幅「一帆風順」的書法。

阿龍、罐頭、阿昆，每個人都有好處。阿龍贏了錢，把積欠的賭債還清了。罐頭搞到一批便宜的毒品轉手賣掉，賺了十幾萬。阿昆的手氣也變好了，打麻將一直自摸。阿傑、阿豪、小豬、土豆、黑輪這幾個人也分到了一些好處——有的贏錢，有的把到妹，有的領到阿猴發的「年終獎金」。只有阿賓和坤仔沒有拿。阿賓是不要，坤仔是不收。

坤仔拒絕阿猴給的紅包那天，阿猴的臉色很難看。坤仔只是說：「我不缺錢。」轉身就走了。阿龍在背後罵他「假清高」，坤仔當作沒聽到。

他們覺得這是「城隍爺在保佑」，覺得接管這間廟是他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每次贏了錢、賺了錢，就會到正殿燒香，對著那尊金箔斑駁的神像拜拜，嘴裡說著「感謝城隍爺」。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燒的香，煙是往下沉的。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磕頭的時候，神像的嘴角是上揚的。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每一次作惡之後，廟裡的「氣氛」就會變得更詭異一點——更冷一點、更暗一點、更安靜一點。那種詭異不是讓人害怕的詭異，是讓人「舒服」的詭異。像冷氣開得太強，一開始會打噴嚏，習慣了之後就覺得涼涼的、很好睡。

他們習慣了。

但廟裡的東西，也習慣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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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仔第一次看到那盤生肉，是在一個禮拜三的晚上。

那天神將團練完腳步，大家聚在廂房喝酒。練腳步的時候，俊仔發現八爺神偶變重了。不是他體力變差，是真的變重了。以前扛起來雖然費力，但還扛得動；現在他一鑽進神偶，肩膀就往下沉，膝蓋會彎，像是神偶裡面多了一個人。

他把這件事告訴阿龍，阿龍說他「想太多」，說神偶怎麼可能變重，木頭又不會吃東西。俊仔想想也對，就沒放在心上。

喝到半夜，大家都醉了。罐頭躺在兩張椅子上打呼，阿昆趴在桌上流口水，阿傑靠牆睡著了，小豬縮在紙箱堆裡。阿龍倒在角落，已經不省人事。土豆和黑輪還在划拳，聲音越來越小。阿豪早就走了。俊仔是最後一個還醒著的。他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握著一罐已經不冰的啤酒，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呆。

他想上廁所。

他站起來，腳步有點晃，推開廂房的門，走進走廊。走廊的燈壞了，阿偉說要換但一直沒換，他只能摸黑往前走。他的手扶著牆壁，手指碰到牆上剝落的油漆和灰塵。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走錯方向了——廁所在左邊，但他往右邊走了，走到了正殿的入口。

他正準備轉身，眼角掃到正殿裡有什麼東西。

神桌上，多了一盤東西。

俊仔瞇起眼睛。正殿裡沒有開燈，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神桌上，把那盤東西照得清清楚楚。是一個白色的瓷盤，廟裡拜拜用來裝供品的那種。盤子裡裝著東西，紅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生肉。

一塊一塊的，切成不規則的形狀，堆在盤子裡。肉是深紅色的，帶著白色的筋膜，有些地方還黏著碎骨。血從肉的切面滲出來，積在盤底，沿著盤子的邊緣流下去，在神桌上形成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漬。

肉是新鮮的。血還在流。

俊仔的酒醒了一半。他站在正殿門口，盯著那盤肉，看了很久。他第一個反應是：誰在惡作劇？第二個反應是：誰會把生肉放在神桌上？

他走進正殿。腳步聲在空蕩的大殿裡迴響，喀、喀、喀。他走到神桌前，低頭看那盤肉。靠近之後，他看到了更多細節——肉的紋理、脂肪的分布、骨頭的斷面。這不是豬肉，不是牛肉，不是雞肉。他從小在鄉下長大，看過阿嬤殺雞殺鴨，看過市場裡的肉販分解豬隻。他認得各種肉的樣子。

但這塊肉，他認不出來。

肉的顏色比豬肉深，比牛肉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暗紅色，像是……像是放過血的肉。但放過血的肉不會還在流血。盤子裡的血是鮮紅色的，還沒有凝固，在月光下像液體的紅寶石。

俊仔伸出手，想要摸那塊肉。

他的手指距離肉還有一公分的時候，肉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或「盤子震動」的那種動。是肉自己動了——肌肉纖維收縮了一下，像是那塊肉還是活的，還連著神經，還在抽搐。

俊仔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他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香爐。香爐晃了一下，裡面的香灰灑出來，落在神桌上。

他轉身走出正殿，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他跑進廂房，「砰」一聲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喘氣。阿龍被他吵醒了，抬起頭，眼睛半睜半閉。

「俊仔哥，你幹嘛？」

「……沒事。撞到門。」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啤酒罐，發現手在抖。他把啤酒罐放下，雙手交握，用力壓住。

那盤肉，還在正殿裡。在月光下，靜靜地放在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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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俊仔問了所有人。

「昨天晚上，誰在神桌上放了一盤生肉？」

沒人承認。阿龍說他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罐頭說他一整晚都在睡覺。阿昆說他根本沒進正殿。阿傑、阿豪、小豬都搖頭。土豆說他早就回家了。黑輪說他沒看到。阿賓——阿賓不在。他最近常常不在，沒人知道他去哪裡。

坤仔坐在榕樹下，俊仔走過去問他。坤仔抬起頭，看了俊仔一眼，那雙小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我放的。但你最好趕快處理掉。那東西，不是給人的。」

「什麼意思？」

坤仔沒有回答。他把菸叼回嘴裡，低頭繼續看地面。

俊仔站在那裡，等了幾秒，轉身走了。

他把那盤肉倒掉了，把盤子洗乾淨，放回廚房。他告訴自己，大概是哪個團員惡作劇，不敢承認而已。沒什麼。

但第二天晚上，同樣的事又發生了。

這次不是肉。是一個碗。普通的白瓷碗，廟裡拜拜用的。碗裡裝著深紅色的液體，八分滿。

血。

俊仔站在神桌前，看著那碗血。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表面微微波動，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游動。血的邊緣，靠著碗壁的地方，正在冒泡。不是沸騰的那種泡，是從底部慢慢升上來的、一個一個的小氣泡，升到表面，「啵」一聲破掉，留下一小圈漣漪。

血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還在冒泡。

俊仔把那碗血倒掉了。他把碗洗了三遍，用熱水燙過，放回廚房。他走出廚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碗架——那隻碗放在最上層，白色的，和其他碗一模一樣。他分不出哪一隻是裝過血的。

第三天晚上，他刻意不喝酒，保持清醒。他要看是誰在搞鬼。

神將團練完腳步，大家在廂房裡聊天、吃東西。俊仔說要去上廁所，走出廂房，但沒有去廁所。他躲在走廊轉角，看著正殿的方向。

正殿裡沒有人。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神像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他等了很久，久到腳開始痠，久到差點睡著。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翅膀拍打的聲音——「啪、啪、啪」，很輕，很短，像是什麼東西從窗戶飛進來了。

他探出頭，往正殿裡面看。

月光下，神桌上多了一隻雞。

雞的脖子被擰斷了，軟軟地垂在一邊，頭朝神像的方向。雞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在月光下反射出兩點微光。雞的身體還在抽搐，腳爪一伸一縮，翅膀微微顫動，像是還活著，但脖子已經斷了。

沒有人。正殿裡沒有人。雞是從哪裡來的？

俊仔的後腦勺一陣發麻。他縮回牆後，貼著牆壁，心跳得很快。他等了好幾分鐘，等到雞的抽搐完全停止，等到正殿恢復一片死寂，才躡手躡腳地走回廂房。

他沒有把雞拿走。他不想再碰那些東西了。

隔天早上，他問阿偉，神桌上的雞是誰放的。阿偉說他早上開門的時候，神桌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雞，沒有血，沒有羽毛。什麼都沒有。

「你確定？」俊仔問。

「確定。」阿偉說，但眼睛沒有看他。阿偉最近都這樣，說話的時候不看人，視線飄來飄去，像是怕看到什麼東西。「我打掃正殿的時候，神桌是空的。只有香爐和燭台。」

俊仔沒有再問。但他知道阿偉在說謊。或者不是說謊——是阿偉已經學會「看不到」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那些每天早上阿偉開門時會看到的東西，他學會了不去看。假裝沒有。假裝一切都正常。

俊仔也想要假裝。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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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找坤仔。

坤仔是團員裡最老的，三十歲，比其他人大了快一輪。他不是俊仔那種不良少年，是一個真正的混江湖的人。年輕的時候在台中跟過大哥，後來大哥被關，他回來鄉下，靠打零工維生。阿猴組神將團的時候找他，是因為他力氣大，扛得動神偶，而且話少，不會惹事。

俊仔找他的原因，也是因為他話少。不會到處亂講。

那天下午，俊仔在廟後面的榕樹下找到坤仔。坤仔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著遠處的山。他的臉被太陽曬得很黑，皺紋很深，看起來比三十歲老很多。

「坤仔。」俊仔在他旁邊坐下。

坤仔沒說話，只是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你……你在廟裡有沒有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

坤仔轉頭看他。那雙眼睛很小，眼白很多，瞳孔像兩個黑點。他看著俊仔，看了好幾秒。

「你看到什麼？」坤仔反問。

俊仔猶豫了一下。「神桌上。有時候會多出東西。肉，血，還有一隻死雞。」

坤仔的臉色變了。不是嚇到，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把菸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長長的白霧。

「那不是城隍爺要的。」他說，聲音很低。

俊仔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意思？」

「城隍爺不受生肉血食。城隍爺吃素。你知道嗎？」

俊仔不知道。他從來不在乎城隍爺吃什麼。

「所以那不是城隍爺要的。」坤仔又吸了一口菸，菸頭的紅光明滅。「是『祂』要的。」

「誰是『祂』？」

坤仔沒有回答。他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背很痛。他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轉身要走。

「坤仔。」俊仔叫住他。「『祂』是誰？」

坤仔停下來，背對著他。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我年輕的時候，在台中跟過一個大哥。大哥的長輩是這裡的人，跟我說過一件事。百年前，這裡打過一場仗，不是跟日本人，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一個匪頭，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什麼都做。後來他被官府抓了，砍頭。但他的怨氣不散，帶著幾百個被他殺死的人，盤踞在後山。城隍爺把他們鎮壓在後山，壓了一百年。」

他停了一下。

「現在城隍爺不在了。」

坤仔說完，就走了。留下俊仔一個人坐在榕樹下。

俊仔坐在那裡，沒有馬上離開。他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把菸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廟的方向。廟門關著，門神的畫像在午後的陽光中看起來斑駁模糊。他看著那兩扇門，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廟的時候，坤仔並沒有走遠。坤仔站在巷口的轉角，也在看廟。坤仔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嘴角抿著，像是在算什麼。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長壽菸，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從他的鼻孔噴出來，在陽光下像兩條灰色的蛇。

「俊仔。」坤仔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你問我『祂』是誰。你應該問的是，你已經把『祂』餵到多大了。」

他把菸抽完，菸蒂彈進水溝，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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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坤仔沒有來練腳步。

俊仔打他的手機，沒人接。去他的租屋處敲門，沒人應。問阿猴，阿猴說沒看到。問其他團員，都說不知道。

阿龍說：「坤仔那個怪人，不來就不來啊，省得他在那邊擺臉色。」罐頭跟著笑。只有阿昆沒有笑。阿昆站在廂房門口，看著外面，眉頭皺著。

「阿昆，你怎麼了？」俊仔問。

阿昆搖搖頭。「沒事。我去買酒。」他走出廂房，沒有去買酒。他走到坤仔的租屋處，又敲了一次門。還是沒人應。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幾秒，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回廟裡的路上，他經過廟後廁所。廁所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他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但他走過去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頭。可能是因為那股味道——很淡，像玉蘭花，又不像玉蘭花。他站在那裡，聞了幾秒，味道就散了。他加快腳步走回廂房。

那天晚上，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俊仔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但他沒有報警——他們這種人，不會報警。他只是等。

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一個採竹筍的農夫在後山發現了坤仔。

地點不在竹林，是在更上面的地方，靠近亂葬崗的一塊空地。那塊空地長滿了芒草，平常沒有人會去。農夫是追一隻跑掉的狗，才意外走進去的。

坤仔跪在那裡。

他的姿勢是標準的跪姿——雙膝著地，背挺直，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他面對的方向，是城隍廟。從後山看下去，剛好可以看到廟的屋頂，燕尾脊在晨光中像兩把刀。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放大，眼球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薄膜。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嘴角上揚——不是微笑，是被拉扯上去的。那弧度和神像的笑容一模一樣。

他的皮膚是灰白色的。

不是死人的蒼白，是「蠟像」的那種白。皮膚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塗了蠟。皮膚下面的血管全部塌陷了，貼在骨頭上，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顆裹著保鮮膜的骷髏。

他全身的血液被抽乾了。

法醫後來的鑑定報告寫著：「死者全身血液流失，體液幾乎完全乾涸，但體表無明顯外傷，無出血口，無法解釋血液如何離開身體。」報告裡還有一行附註：「屍僵程度與死亡時間不符。屍體呈現的跪姿，不符合死後肌肉鬆弛的自然狀態。」

意思就是說，他死了三天，但還「跪著」。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最先發現坤仔的是採筍農夫，但第一個趕到現場的阿昆。阿昆是接到村長的電話——農夫先打給村長，村長再打給阿昆，因為村長知道坤仔是神將團的人。

阿昆騎著機車衝到後山，把車停在產業道路邊，用跑的穿過芒草。他的小腿被芒草割了好幾道口子，血滲出來，他沒有感覺。他跑到那塊空地，看到坤仔跪在那裡，面向廟的方向，雙手合十。

他站在坤仔面前，看著那張灰白色的、凹陷下去的、嘴角上揚的臉。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沒有叫，沒有哭，沒有後退。他跪下來，跪在坤仔旁邊，對著坤仔磕了一個頭。

「坤仔，」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跟我說過，不要進來。我該聽你的。」

他沒有說「對不起」。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說對不起。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坤仔的臉，看著那個上揚的、不屬於坤仔的笑容。

直到其他人趕到，他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上全是泥土和芒草碎屑。他沒有拍掉。

俊仔沒有去看坤仔的屍體。他是聽阿龍說的。阿龍說的時候，臉色發白，聲音在抖，講到「跪著」那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他雙手合十，」阿龍說，「像在拜拜。像在拜廟。」

廂房裡，沒有人說話。罐頭低著頭，阿傑和阿豪靠在牆邊，小豬坐在角落不吭聲，土豆和黑輪看著地板。阿賓縮在最角落，把頭埋進膝蓋裡。

阿昆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站在門口，沒有坐下。他的褲管上還沾著芒草的碎屑，膝蓋上有泥土。他看著每一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坤仔早就知道會這樣。他為什麼不走？」

沒有人回答。

阿昆站了一會兒，轉頭走出廂房。他走到廟後廁所門口，站在那裡，低著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他只是覺得，坤仔死前一定來過這裡。一定看到了什麼。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廁所裡面傳出來的，很輕，很小，像女人的笑聲。很短，只有一聲。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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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俊仔又喝酒了。

他喝了很多，比平常都多。他想要醉到不省人事，醉到什麼都不記得。但他沒有醉。酒精好像失效了，不管喝多少，他的腦袋都是清醒的，清醒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清醒到可以感覺到背後有東西在看他。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影，機車騎過的時候，光影會晃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他躺在床上。姿勢跟現實中一模一樣——仰躺，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棉被蓋到胸口。

房間很暗。但他知道床邊站著人。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他想要轉頭，但脖子動不了。想要睜開眼睛，但眼皮像被縫住了。他的身體可以感覺到一切——棉被的重量、枕頭的形狀、左腳腳踝露在棉被外面接觸到的冷空氣——但他動不了。

然後他聽到了呼吸聲。

不是一個人的呼吸。是三個。三個不同的節奏，從床的三個方向傳來——左邊、右邊、床尾。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忍耐著什麼。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點細微的顫音，像是哭過之後的那種呼吸。

他聽過這個呼吸聲。在另一個夢裡。那些女人。

然後，第四個呼吸聲出現了。

從門口的方向傳來。和其他三個不同——這個呼吸聲很深、很沉、很慢，像是從很大的胸腔裡擠出來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低沉的震動，像是風吹過山洞。

俊仔的寒毛全部豎起來了。

那個呼吸聲越來越近。不是腳步聲——沒有腳步聲——是呼吸聲在移動。從門口，移動到床尾，移動到床邊。

它站在俊仔的左邊。

俊仔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一種巨大的、沉重的、冰冷的「在」。不是溫度上的冷，是那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寒意，像是被埋在雪裡。空氣變重了，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它彎下腰。

俊仔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靠近了他的臉。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到它的「呼吸」。那呼吸是冷的，帶著一股味道，像是泥土、鐵鏽、和腐敗的甜味混合在一起。

然後，它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是直接出現在俊仔的腦袋裡，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裡面講話。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很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部在同一個瞬間說出同一句話。

「再給我一個。」

俊仔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是空的。窗外的路燈光還在天花板上，機車騎過，光影晃了一下。他的機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手機壓在枕頭旁邊，啤酒罐倒在垃圾桶裡。一切都和睡前一樣。

但他的身體是冰的。棉被蓋到胸口，但他的手腳像是被泡在冰水裡，冷到沒有知覺。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沿著太陽穴流下來，沾濕了枕頭。

他慢慢轉頭，看向左邊。

床邊的地板上，有一個腳印。

不是鞋子印。是赤腳印。很大，比他的腳大很多，五指分明，腳掌寬厚。腳印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嵌在木頭地板裡。

只有一個左腳印。

像是「祂」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地板上留下了痕跡。

俊仔看著那個腳印，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腳印不見了。木頭地板上什麼都沒有，連燒焦的痕跡都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夢。因為他的左耳還有那種冰冷的感覺，像是剛被什麼東西貼過。

他起床，走進浴室，洗臉。冷水潑在臉上，他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他的臉蒼白得嚇人，眼眶下面兩團烏青，嘴唇發白。他看著自己的眼睛，看到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轉頭看身後。

沒有人。

但他知道，「祂」還會再來。

下一次，「祂」不會只要一個。

俊仔走出浴室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阿昆打來的。他接起來，阿昆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俊仔哥，我昨晚也夢到了。」

俊仔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夢到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阿昆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發抖。

「祂說……再給祂一個。」

電話掛了。

俊仔站在浴室門口，看著窗外的晨光。天亮了，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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