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杯的月光穿不透層層疊疊的違章建築，只能在那間位於地下三層的「蟻居」天花板上，投射出潮濕的霉斑。
約會結束後，孔乙己跟著宜蓁回到了她的家。這是一個不到三坪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氛、過期排水溝味與電子零件過熱的焦苦。宜蓁一進門就褪去了那件Q版企鵝上衣，那是她唯一能展現「自我」的時刻。
說起來可笑，宜蓁也是「孜然組」出身，可如今住得卻不如「麝洄組」的騫謙和「雜種」阿浩。
「乙己，快點啦。」她慵懶地招呼著，聲線裡帶著一種被短影音磨損後的磁性。
兩人擠在狹窄的淋浴間裡。這裡的水量極小，帶著一股鐵鏽的苦澀，但在這座連乾淨水源都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優先分配給晶圓廠的城市，能洗上熱水澡已是特權。
隨後，在窄得只能側身躺下的床鋪上，孔乙己與宜蓁在虛幻的溫柔鄉裡沉淪。
宜蓁的皮膚在昏暗的螢幕光下顯得有一種不真實的蒼白，她趴在孔乙己懷裡，手指卻依舊機械式地在空氣中滑動，那是她白天在代工線上刷短影音留下的殘餘反射。而孔乙己一邊感受著懷裡的溫熱，右手卻抓著平板電腦，忍著強烈的噁心校對那疊最新的設計圖。
那行名為 「S+S=卐」 的降智公式，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這不是科學……這是在閹割現實。」孔乙己心中默念。
他在宜蓁輕微的鼾聲中，將「集體降智」的頻率從 87Hz 上調到了 95Hz。他知道，每調高一個刻度，太丸國國民的腦脊液就會乾涸一分，但他的伊比利火腿也就更近了一寸。
凌晨三點，一陣尖銳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電子音將孔乙己從淺眠中轟醒。
那是局長的專屬通訊。「孔乙己！你他娘的還在宜蓁的肚子上發呆嗎？趕快給我滾回局裡！『輸-57』的邏輯閉環出了 Bug，梅莉加國的代表正看著錶呢！」
孔乙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宜蓁，她的手指在夢中突然劇烈抽動了一下，像是在點擊一個不存在的「讚」。孔乙己看著那根不斷滑動的手指，想起這座城市裡數百萬個同樣在夢中『滑動』的靈魂，他們像是一台台沒有斷電的服務器，連休息都在為演算法貢獻熱量。
他嚥了口唾沫，腦中浮現出那塊比金子還保值的火腿，默默穿上那件發黃的長衫，走進了外面那場紅色的火雨。
「輸或贏設計局」的機房裡，燈光慘白得令人絕望。
數百名「孜然組」的高材生正瘋狂地敲擊鍵盤。空氣中除了冷卻液的味道，還多了一種淡淡的、像是腐肉腐爛的氣息。那是因為在過去的 72 小時裡，已經有十七名工程師因為「降智邏輯過載」而當場暴斃。
他們的屍體被草草裝進印有「優質代工零件」字樣的黑色袋子裡，像廢棄電池一樣堆在角落。沒人在乎，因為剩下的活人正忙著把「短影音洗腦波形」注入到輸-57的導引頭裡。
凌晨五點，輸-57 的原型機總算在實驗場成功發動。
它那畸形的、不符合流體力學的機翼在空中划出扭曲的弧度。當它低空飛過檯杯市中心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底下的民眾不再驚慌逃竄，反而整齊劃一地站在街頭，露出了一種近乎神聖的痴呆笑容。有些人甚至張開嘴，試圖接住戰鬥機排出的廢氣，彷彿那是傳說中伊比利豬的油脂香氣。
「成功了……」一名工程師看著數據監控，眼角流出血淚，「他們徹底忘記了危險。在他們眼裡，那不是轟炸機，那是一大群飛翔的粉紅豬小妹。」
輸-57 隨即進入大量生產階段，無數的代工線日夜不停地運轉，將廢鐵與洗腦晶片組裝成這架「國之利器」。
「乙己啊，你做得很好。」
局長辦公室內，局長正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梅莉加國度假襯衫，手邊放著一只裝滿金條與硬碟的黑色皮箱。他突然把局長的純鈦公章隨手扔到孔乙己面前，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從現在起，你就是『輸或贏設計局』的局長了。我辭職，位置給你。這是我們國家的『禪讓』美德，你要好好發揚。」
「局長？您這是……」孔乙己愣住了。
「梅莉加國的撤僑專機已經在頂樓等我了。至於你，乙己，你要留下來，帶領大家贏得這場『輸得像樣』的戰爭。」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裡藏著一種死人般的冷意，「火腿在保險箱裡，密碼是你的生日。祝你好運，局長先生。」
局長頭也不回地走上直升機，留下孔乙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握著那個冰冷的公章。
孔乙己坐到了那張寬大的、還帶著局長體溫的皮革轉椅上。他打開保險箱，裡面確實有一塊火腿，孔乙己顫抖著切下一塊「伊比利火腿」放進嘴裡。沒有油脂的爆發，沒有橡木果的香氣，只有一種乾燥、冰冷且帶著化學漂白劑的味道。那是噴了肉味香精的壓縮泡沫。
他看著那塊泡沫，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流進了嘴角。他連忙翻開那份只有「局長級別」才能閱覽的《管理內訓手冊》，第一頁就讓他僵住了，在那張泛黃的首頁上，赫然寫著「混凝土叢林法則」。
「歡迎來到混凝土叢林。這裡沒有捕食者，只有優化師。我們不使用利爪，我們使用『債務合約』；我們不咬斷脖子，我們只讓你『社會性消失』。如果你發現老虎在對你微笑，別懷疑，那不是牠轉性了，而是牠發現你把自己裝進了罐頭裡，還貼心地幫牠拉開了拉環。
孔乙己一字一句地讀著，冷汗浸濕了背後的長衫：
「原始叢林法則下，老虎只會吃掉你的肉體；但在混凝土叢林，我們不捕食，我們只優化。我們用『法律』來製造漏洞，用『債務』來收割勞動力，用『資訊不對稱』來閹割智力。在這裡，我們不需要利爪，我們只需要『道德光環』。我們不讓你死，我們要讓你精神枯竭地活著，直到你連自己是一個零件都忘記為止。老虎從不假裝善良，但我們會。在原始叢林，你死於飢餓；在混凝土叢林，你死於滿足感。」
孔乙己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滿頭汗國的「朵拉大砲」正再次噴射出沉重的「玄武岩饅頭」，而那些被他賦予了「降智特權」的國民們，正歡快地衝向撞擊坑，試圖在那裡舉行一場末世的派對。
他突然意識到，這座由鋼筋混凝土構成的叢林，比任何原始荒野都要殘酷。因為在這裡，連痛苦都被包裝成了「進步」的贈品。
「Сб...」孔乙己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呢喃著。
窗外，梅莉加國的專機劃破黎明，帶著局長遠去，留下一道長長的、諷刺的白煙。玄武岩饅頭再次落下，民眾們歡呼著衝上去，像是在迎接神的恩賜。孔乙己看著那個公章，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鐵，正在燙平他靈魂裡最後一絲「孜然組」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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