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10章：連鎖

林志隆是在禮拜五的下午接到電話的。那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裡寫報告，螢幕上的游標閃了又閃，他已經盯著同一個段落看了半個小時。桌上攤著許雅婷案件的相關資料——法醫鑑定報告、現場採證照片、鄰居的訪談紀錄、許家成員的戶籍資料。每一份文件都貼了黃色的便利貼，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記。

電話是高雄市警察局打來的。

「林警官嗎？我這邊是旗津分局。你們之前有發一個協查通報，關於許雅婷案件的家屬——」

「對，許正雄，父親。」林志隆坐直身體，「找到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對方的語氣變得很奇怪，不是興奮，不是緊張，比較像——困惑，「在旗津海邊。」

「還活著嗎？」

「不在了。」對方說，「今天早上，在旗津海水浴場附近，有民眾發現一具浮屍。我們比對了指紋和DNA，確認是許正雄。」

林志隆在筆記本上寫下「許正雄，死亡」。

「死因呢？」

「法醫正在驗，但初步看起來是溺水。」

「有沒有外傷？」

「沒有明顯外傷。不過——」對方猶豫了一下，「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

「什麼地方？」

「他的肺部沒有水。」

林志隆的筆停了。

「什麼意思？」

「溺水死亡的人，肺部會充滿液體。這是基本的法醫學常識。」對方的語氣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不該被聽到的事，「但許正雄的肺部是空的。幾乎沒有水。也就是說——他不是在海水裡淹死的。他是在別的地方死的，然後被丟進海裡。」

林志隆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對方說，「他的衣服口袋裡有一張符。」

「什麼符？」

「我們不懂這個。拍給你看。」

幾分鐘後，林志隆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打開訊息，看到一張照片——黃色的符紙，紅色的墨，畫著複雜的圖案。他把照片放大，仔細看那些符號。

他不懂符咒。但他認得那種紙。

跟許雅婷身上貼的那十二張符，是一樣的材質。

「林警官？還在嗎？」

「在。」林志隆說，「符紙還在你們那邊嗎？」

「在，要送過來嗎？」

「不用。你先保管好，我明天下去一趟。」

他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天花板上的風扇緩慢地轉動，吹動桌上的文件。他盯著那張符紙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陳銘堂的號碼。

響了五聲。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有人接。

他傳了一條訊息：「陳老師，方便回電嗎？有事情請教。」

已讀。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寫報告。但寫不下去。他的思緒一直飄到那張符紙上、那個肺部沒有水的浮屍上、許雅婷牆上那十二張符咒上。

這三件事，是連在一起的。

他確定。

同一個時間，在鶯歌的真君壇裡，陳銘堂也接到了電話。

不是林志隆打來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顯示區域是花蓮。

「喂？」

「請問是陳銘堂陳老師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

「我是。你是哪位？」

「我……我是許雅琳。」對方的聲音在發抖，「許雅婷的妹妹。」

陳銘堂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你怎麼會有我的電話？」

「楊先生給我的。」許雅琳說，「楊國棟。他說你幫他們處理過那間公寓的事情。他說你可能可以幫我。」

「幫你什麼？」

「我媽。」許雅琳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像在哭，「我媽她……她出事了。」

陳銘堂握緊手機。

「她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昨天接到醫院的電話，說她昏迷了，叫我趕快來花蓮。」許雅琳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加護病房了。醫生說她多重器官衰竭，找不到原因。她才四十幾歲，沒有慢性病，也沒有中毒——醫生說他不知道為什麼。」

「她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有。」許雅琳的聲音更低了，「她最近一直在做噩夢。說夢到雅婷站在床邊看著她，說雅婷要帶她走。她不讓我離開她身邊，她說——」她停了一下，「她說『那個老太太來了』。」

陳銘堂的後頸開始發麻。

「哪個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不肯說。」許雅琳哭了出來，「陳老師，你可以來一趟嗎？我媽她……我覺得她快不行了。」

陳銘堂閉上眼睛。

他的右手——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開始發痛。不是刺痛，是那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鈍鈍的、持續的痛。像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絲在他的骨髓裡攪動。

「我過去。」他說，「醫院地址傳給我。」

他掛斷電話，站起來。壇裡的紅色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鍾馗的畫像在黑暗中看著他。他走到神桌前，點了三支香，插進香爐。

「真君。」他說，「弟子要去花蓮。如果這個案子不該弟子插手，請真君指示。」

香煙裊裊上升。沒有異常。

他轉頭看向那面掛著五鬼畫像的牆。青鬼的紙傘、紅鬼的酒壺、黑鬼的寶劍、白鬼的蝙蝠扇、黃鬼的葫蘆——每一幅畫都跟平常一樣。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黃鬼的葫蘆，蓋子是打開的。

他確定自己沒有打開過。

他走過去，把那幅畫取下來，翻到背面。畫框背面的紅紙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印子——不是污漬，是一個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

他盯著那個側臉看了幾秒，然後把畫掛回去，拿起帆布袋，出門。

開車去花蓮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許雅琳說的那句話——「那個老太太來了。」

老太太。短髮。右手有痣。

他想起了劉素卿。

從三峽開到花蓮，走蘇花公路，大約需要四個小時。陳銘堂開了三個半。他把車窗搖下來，讓海風灌進來，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但他的右手越來越痛，從手腕蔓延到手肘，從手肘蔓延到肩膀。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已經不是灰色的了——他掀開手套的一角，看到底下的皮膚變成了深紫色，像嚴重的瘀血。

他把手套拉回去，繼續開車。

到花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把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走進大門。醫院裡的味道很複雜——消毒水、藥水、某種被稀釋過的排泄物的氣味，和一種更深層的、像絕望一樣的、沒有味道但可以感覺到的東西。

他搭電梯上五樓，走到加護病房門口。

許雅琳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眼睛哭到腫起來。她看到陳銘堂，站起來，鞠了一個躬。

「陳老師，謝謝你來。」

「你媽媽呢？」

「在裡面。」許雅琳指了指加護病房的門，「醫生說她隨時會走。她已經沒有意識了。」

「我可以進去看她嗎？」

「我問過護士了，她說可以，但不能太久。」

陳銘堂換上隔離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右手的手套他換了一個新的，黑色的，看起來像一般的保暖手套。他走進加護病房。

林麗華躺在病床上。

她比他預期的更瘦。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她的嘴唇是紫色的，眼睛閉著，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後一次。

她的床頭，放著一個小香爐。裡面沒有香，但有燒過的痕跡。

陳銘堂站在床邊，看著她。

他沒有伸手去碰。不需要。他已經感覺到了——那股氣場，從林麗華的身體裡滲出來，像霧，像煙，像某種正在緩慢蒸發的液體。那是怨念。不是她自己的怨念，是別人的，是被轉移的、被強行灌入的、像寄生蟲一樣附在她身上的怨念。

他閉上眼睛，試圖感應那個怨念的源頭。

許雅婷。

他看到了——不是畫面，是感覺。那種被綁在椅子上的絕望、那種被母親毆打的痛苦、那種被關在黑暗中的恐懼、那種知道自己永遠出不去的憤怒。所有的情緒，像一條一條的繩子，從許雅婷的靈魂延伸出來，連接到另一個人身上。

不是連接到林麗華。

是連接到一個更遠的地方。一個更暗的、更冷的、像洞穴一樣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

短髮。右手有一顆黑痣。

她站在黑暗深處，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剪那些繩子。每剪斷一條，林麗華的身體就抽搐一下。每剪斷一條，那股怨念就從許雅婷流向林麗華，像輸血，像灌溉，像收割。

陳銘堂睜開眼睛。

他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恐懼。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感應到過這種東西。那不是一個人在施法，那是一整個系統——像一張網，像一條生產線，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運轉了幾十年的機器。

許雅婷是原料。林麗華是容器。那間公寓是農場。

而那個老太太，是農場的主人。

他走出加護病房，脫掉隔離衣，坐在許雅琳旁邊。

「陳老師，我媽她——」

「她不會醒了。」陳銘堂說，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殘忍，「你做好心理準備。」

許雅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她的衣服上。

「你爸呢？」陳銘堂問。

「我不知道。我們很久沒聯絡了。他跑去高雄，我們——」她停了一下，「我們家散了。雅婷死了之後，就散了。」

「你妹妹呢？」

「雅萱？她在桃園。我們也很久沒說話了。」許雅琳低下頭，「她恨我。因為我沒有救雅婷。」

陳銘堂沒有說話。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符，折成三角形，遞給許雅琳。

「這個你隨身帶著。不要離身。」

「這是什麼？」

「保平安的。」陳銘堂說，「你現在需要這個。」

許雅琳接過符，握在手心。

「陳老師，是誰殺了我姊姊？」

陳銘堂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淚水，但也有別的東西——憤怒。那種真正的、沒有被時間稀釋過的、像火焰一樣的憤怒。

「你媽媽。」他說。

「我知道。」許雅琳說，「我是說，是誰讓我媽媽變成那樣的？」

陳銘堂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你惹不起的人。」他說，「不要去找她。不要去打聽她。你離開花蓮之後，去一個新的地方，換一個新的電話號碼，不要再跟過去有任何聯繫。」

「我不能——」

「你可以。」陳銘堂打斷她，「你必須。你姊姊已經死了。你媽媽也快死了。你爸爸不知道在哪裡。你是你們家唯一還活著的人。如果你想繼續活著，你就聽我的。」

許雅琳看著他，嘴唇顫抖，沒有說話。

陳銘堂站起來，背起帆布袋。

「陳老師，你要走了？」

「對。」

「可是——」

「你媽走的時候，我不會在。」陳銘堂說，「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我不能。我在這裡，那個老太太就會知道我在這裡。她不會喜歡。」

他走向電梯，按了下樓的按鈕。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轉頭看了許雅琳一眼。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張符，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加護病房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走廊的地板上。

影子不只一個。

陳銘堂眨了眨眼睛。

影子恢復正常。

電梯門關上。

林志隆是在隔天早上收到林麗華的死訊的。

訊息是花蓮分局傳來的：「林麗華，女，45歲，於凌晨3:42在花蓮慈濟醫院宣告死亡。死因：多重器官衰竭。遺體旁發現符紙灰燼，已採證。」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辦公室的窗外。天空是灰色的，雲層很低，像要下雨但還沒下。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涼了，苦的。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張從許正雄口袋裡找到的符紙照片。又打開另一個檔案夾，拿出許雅婷身上那十二張符的採證照片。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

一樣的黃紙。一樣的紅墨。一樣的筆觸。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符紙的邊緣——不是機器切的，是手工撕的。撕的紋路一模一樣，像出自同一雙手。

他撥了陳銘堂的電話。

響了三聲。沒有人接。

又撥了一次。直接進語音信箱。

他傳了一條訊息：「陳老師，方便回電嗎？許雅婷的父親和母親都死了。我需要你的專業意見。」

已讀。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兩張照片。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風扇緩慢地轉動，窗外的雲層越來越低。

他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陳銘堂回到鶯歌的時候，已經是禮拜天的凌晨了。

他把車停在壇門口，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根貼著符咒的電線桿。路燈的光照在符紙上，那些紅色的線條在黑暗中看起來像血管。

他的右手在發痛。不是手腕，不是手肘，是整隻手臂——從指尖到肩膀，像被火燒一樣的痛。他把手套脫下來，看著自己的手。

從指尖到手腕，皮膚是深紫色的。從手腕到手肘，是灰色的。從手肘到肩膀，是正常的膚色——但邊緣有一圈淡黑色的紋路，像墨水在衛生紙上擴散，緩慢地、不可逆地往上爬。

他想起前輩說的話——「煞身。修這種法的人，會被反噬。」

他沒有修那種法。他只是做了一場祭煞儀式。為什麼他也會出現煞身？

除非——那場儀式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不是用來解決問題，是用來製造問題。不是用來壓制怨念，是用來把怨念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轉移到他身上。

他想起了劉素卿的笑容。想起了她說「陳老師，你真是好人」的時候，那種確認的語氣。

她在確認他是「好人」。確認他會接這個案子。確認他會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那些怨念。

她需要一個人來當「避雷針」。

而那個人，就是他。

陳銘堂下車，打開壇門，走進去。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神桌前，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照亮鍾馗的臉——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像在看著他，又像在責備他。

他跪下來，低著頭。

「真君。」他的聲音沙啞，「弟子……弟子可能做錯了。」

沒有回應。

香爐是冷的。供桌上的水果已經乾癟了。令旗的旗面蒙了一層灰。

他跪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楊國棟。

「喂？」

「陳老師，」楊國棟的聲音聽起來很緊，「我剛剛接到一個電話。許雅琳——許家的二女兒——死了。」

陳銘堂閉上眼睛。

「怎麼死的？」

「心臟麻痺。她才十八歲。」楊國棟說，「警察說她的房間牆壁上，用血寫滿了『對不起』。」

陳銘堂沒有說話。

「陳老師，這不是巧合對不對？」楊國棟的聲音在發抖，「許正雄、林麗華、許雅琳——三個人，一個禮拜之內，全部死了。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那是什麼？」

陳銘堂沉默了很久。

「連鎖。」他說，「許雅婷的怨念，在報仇。」

「報仇？可是她媽媽——」

「她媽媽不是唯一害她的人。」陳銘堂說，「她爸爸打過她。她妹妹們看著她被關在牆裡面，沒有報警，沒有救人。在許雅婷的意識裡，他們都是共犯。」

「那我們呢？」楊國棟的聲音幾乎是氣音，「我們跟她無冤無仇——」

「你們不是她的目標。」陳銘堂說，「你們只是住在她死去的地方。她的怨念沒有要針對你們，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會影響你們。就像——就像住在核電廠旁邊，你不是被故意照射的，但你還是會生病。」

「陳老師，我女兒昨天晚上又畫畫了。」

「畫了什麼？」

「一個女人，被綁在椅子上。」楊國棟說，「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陳銘堂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那把鑰匙——」

「畫得很清楚。」楊國棟說，「不是普通的鑰匙，是那種舊式的、很大的、銅製的鑰匙。像開什麼門用的。」

陳銘堂想起那個夢。劉素卿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陳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陳銘堂張開嘴，想說「搬走」。但他知道來不及了。許家的連鎖已經結束了——五個人，死了四個，還有一個在桃園。許雅婷的怨念報完仇之後，會去哪裡？

會回來。

回到那間公寓。回到她被關了兩年的那面牆。回到那個她最熟悉的地方。

然後，她會發現牆裡面又住了一家人。

楊家。

「陳老師？」

「我在。」陳銘堂說，「你這幾天，注意你太太的狀況。如果她又開始做夢、又開始聽到聲音——」

「她已經開始了。」

陳銘堂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說，「我想辦法。」

他掛斷電話，跪在鍾馗面前，把額頭貼在地板上。

「真君。」他低聲說，「弟子願意承擔後果。但請真君保佑那一家無辜的人。他們不應該死在這裡。」

地板是冷的。檀香的味道已經散了，只剩下灰塵和霉味。

他的右手從指尖到肩膀，那層黑色又往上爬了一寸。

他沒有去看。

他站起來，拿起帆布袋，出門。

他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人。

同一天下午，在桃園中壢的一家汽車旅館裡，清潔人員打開了207號房的門。

浴室的水龍頭沒關，水從浴缸裡溢出來，流了滿地。浴缸裡躺著一個年輕女人，黑色的長髮在水面上漂浮，像海草，像蛇，像某種正在緩慢生長的東西。

浴缸裡的水只有三分滿。

她的肺部充滿了水。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高中學生證，照片裡的女孩笑得很靦腆。學生證旁邊，有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符紙——黃紙紅字，跟許正雄口袋裡那張一模一樣。

清潔人員尖叫著跑出房間。

十五分鐘後，警察到了。

再過一個小時，林志隆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什麼都沒有說。

掛斷電話之後，他坐在辦公桌前，把筆記本翻到許雅萱的那一頁。他在上面寫了三個字：第五個。

然後他劃掉「第五個」，改成「最後一個」。

他闔上筆記本，看著窗外。

雨終於下了。

雨水打在玻璃上，一條一條往下流，像眼淚，像血，像那面牆上流下來的黑色液體。

他拿起手機，打開陳銘堂的對話框。

上一則訊息還停留在「已讀」。

他打了幾個字：「許雅萱也死了。許家五口，全部死亡。」

發送。

已讀。

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驗屍房的畫面又浮上來——那具遺體轉頭看著監視器的眼睛。

他睜開眼睛。

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

他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他要去三峽。

他要去找劉素卿。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tlOUOv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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