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四月,本該是多雨而潮濕的,但這間位於商辦大樓頂層的會議室裡,卻乾躁、寒冷得像是一座真空的冰窖。
林棲坐在紅木會議桌的一側,修剪整齊的指尖無意識地抵著冰冷的礦泉水瓶。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滲進手心,那種冷意一路鑽進骨髓。標籤紙被她撕開了一角,那是她焦慮時的小動作,儘管她臉上的神景淡定得近乎麻木。
「裴先生到了。」
秘書的聲音像是一道劃破冰面的裂痕。
林棲的背脊瞬間僵硬,但她沒有回頭。直到那道熟悉的步伐聲由遠而近,沉穩、規律,每一步都精確得像是丈量過。
接著,是一股極淡的、帶著冷冽氣息的木質香水味,無孔不入地侵佔了她周圍的空氣。
那味道像是一把鏽蝕的鑰匙,強行插進她塵封了八年的記憶鎖孔。那是雪松混合著淡淡菸草的味道,曾在無數個熬夜作圖的深夜,隔著薄薄的襯衫,溫暖地包裹著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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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
裴執落座,他的聲音比八年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身居高位的威壓感。他坐在林棲的正對面,深灰色的西裝線條凌厲,領帶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自律與疏離。
他沒有看她,只是翻開面前的卷宗,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白紙黑字間游走。
「開始吧。」他說,連餘光都沒施捨給林棲半點。
林棲感覺到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那是累積了兩千多個日夜的酸楚與不甘;可她的皮膚卻在發冷,被他那種視若無睹的專業態度凍得隱隱作痛。這場重逢沒有大雪,沒有嘶吼,只有無聲的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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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古蹟區的景觀規劃……」林棲站起身,投影幕的微光打在她清冷的側臉上,她強迫自己看著裴執的眼睛,那雙曾經在無數個深夜,盛滿了溫柔與慾望,如今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的黑眸。
「裴先生,我的設計核心在於『共生』。枯木與新芽,應該有共存的空間。就像這座城市的記憶,不該因為新的建設而被徹底抹除。」
她語帶雙關,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裴執終於抬起了頭。
四目交接的瞬間,空氣彷彿靜止了。林棲看見他握著鋼筆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過度的克制而微微跳動。在那雙冰冷的黑眸深處,似乎有一抹極其隱晦、如困獸般的掙扎一閃而過。那是相思入骨後的痛楚,是在無數個寂寥深夜裡反覆咀嚼後的麻木,卻在重逢的這一秒,險些潰堤。
但他開口時,卻依然冷酷得令人心碎:「林小姐,在建築的世界裡,殘留的廢墟如果不能重建,就該徹底清除。」
他優雅地交疊起雙手,語氣平淡「『共生』太過理想化,這案子不需要多餘的情懷。我們追求的是精準與效率,而不是感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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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餘的情懷。」林棲冷笑一聲,指尖死死扣住桌緣,甲床泛起了一陣蒼白,「裴先生對『效率』的追求,八年前我就已經見識過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幾名助理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裴執眼底的墨色濃得化不開,他盯著林棲,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看透。他演得真好,演到連她都快要相信,那場大雨從未淋濕過他們,演到這八年的相思,真的只是一場點不燃的死灰。
然而,在會議桌下,林棲看不見的地方,裴執那雙向來穩如泰山的腿,正因為極力的壓抑而微微顫慄著。他的視線落在林棲設計稿的署名上—林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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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他在八年的深夜裡,曾對著虛空無數次地、無聲地呢喃過。現在,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帶著他親手刻下的傷痕,像一團冷豔的火,燒得他心底那座終年不化的冰山,正發出陣陣崩解的巨響。
「如果沒有其他異議,」裴執率先收回視線,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今天到此為止。林小姐,希望下次會議能看到更『務實』的方案。」
他轉身離開,帶走了那股冷冽的香氣,也帶走了室內最後一點氧氣。
林棲脫力地坐回椅子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眶酸澀得發燙。她知道,這場博弈才剛開始。他想維持這份「不可燃」的假象,而她偏要看看,在那層厚重的冰霜之下,到底還殘存著多少足以燎原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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