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後的那個暑假,台中港邊的三井 Outlet 剛開幕沒幾年,海風裡帶著一股鹹味和新建築的油漆味。
清源跨上他那台單缸機車,手裡攥著剛印好的履歷表。對他來說,這不只是一份打工,更是他在進入鳳甲大學前,給自己的一場「社會化預演」。他應徵的是一家日系大阪燒專賣店,面試時,陳店長笑得非常和藹,甚至還誇獎了清源的數理成績。
「清源,我們這裡雖然節奏快,但環境很單純,大家都是年輕人。」店長推了推眼鏡,語氣溫潤。
那時的清源覺得,社會好像也沒大人口中說得那麼可怕。
入職第一天,清源換上了燙得筆挺的制服,深吸一口氣,踏進店門。看見陳店長正背對著門口在點貨,清源想起入職手冊上的規定,便帶著一絲青澀與禮貌,輕聲說了一句:「Ohayou(早安)。」
沒想到,原本安靜的店內空氣瞬間凝固。
陳店長像是被某種開關擊中,猛地轉過身來,原本溫潤的臉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沈。他死死盯著清源,一字一頓地問:
「你剛剛說什麼?」
清源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重複道:「早安。」
「大聲點。出去,重新走進來一次。」陳店長指著門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裡炸開,「這裡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日商的規矩,進門就是要讓全店的人都知道你來了,你剛剛那種聲音是在餵蚊子,還是在跟我撒嬌?」
清源的手心微微出汗,周圍的正職人員紛紛低下頭,沒人敢看他。
他退出了店門,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那層「準大學生」的驕傲被活生生地剝了一層皮。他重新跨進店門,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Ohayou!」
「再一次。」
「再一次。」
整整五次。清源在門口進進出出了五次,喊到喉嚨發乾,喊到路過的遊客都投來異樣的眼光。陳店長才終於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語氣冰冷地揮了揮手:
「進來吧。記住,在這裡,你的聲音就是你的態度。我不需要沒精神的廢物。」
那是清源第一次意識到,制服不僅僅是衣服,它更像是一道枷鎖。一旦穿上它,你就不再是那個在物理實驗室裡指點江山的才子,而是一個可以隨時被取代、隨時被羞辱的編號。
下班時,清源騎在回家的路上,海風依舊狂暴,但他心裡那股對社會的浪漫幻想已經熄滅了一大半。他握緊了油門,看著前方漫長的道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才第一天。這兩個月,老子一定要撐下去。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場「Ohayou」的震撼教育,只是陳店長威權遊戲的序幕。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GnRLVX5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