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西屯泰式餐廳裡的酸辣餘味還殘留在舌尖,微風穿透口罩的縫隙,帶來的不再是白天的悶熱,而是一種深夜特有的、夾雜著機油與柏油路的涼意。
王清源騎著車回到家。打開客廳的燈,熟悉的居家陳設在白光下舒展開來,洗去了大二下學期那種揮之不去的、屬於鳳甲大學的酒精與口罩悶熱感。他脫下外套,隨手將後背包扔在椅子上,剛擰開一瓶礦泉水,正準備在書桌前坐下時,順手撈起了桌面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除了幾則 PTCG 社群的卡牌交易通知外,最上方赫然掛著一條 LINE 的系統提示。
那一瞬間,王清源原本因為高強度的數據運算而略顯遲鈍的腦袋,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靜電擊中。
「瓜哥 已將你移出『今天吃什麼』群組。」
水在喉嚨裡懸停了半秒才被嚥下,清源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今天吃什麼」。
那是大一剛開學時,他、蘇意仁、芸霏幾個人在操場旁的長椅上,帶著對大學生活的狂熱與盲目,一邊吵著要去逢甲夜市吃什麼,一邊隨手創立的九人眾核心群組。他是這個群組的創始人之一,這裡曾經承載過希晴在教室那抹「一秒鐘」的眨眼、芸霏響亮得有些刺耳的笑聲,以及大夥一起在大坑登山步道上揮汗狂奔的殘留畫面。
但他不明白的是,瓜哥——那個被他定性為「系統雜訊」與「小丑」的傢伙,是什麼時候進到這個群組裡的?又是誰,給了這張垃圾卡踢除創始人的權限?
清源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九人頭像組合。聊天介面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系統字體。
他退出群組畫面,回到 LINE 的主頁。
沒有私訊。沒有任何一條來自芸霏、佩琪、若琳或秉翰的訊息。
沒有人來問一句「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試圖把他重新拉回那個圈子,甚至沒有人質疑那個平時在班上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丑,憑什麼在深夜發動一場毫無道理的「兵變」。
深夜的房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大二以來,自從核心的意仁轉學去了桃園,這個群組的熱度就像是秋天的氣溫一樣「冷」了下來。清源自己很清楚,他已經跟這群人漸行漸遠了。當他們在討論哪裡的夜店好玩、哪裡的網美餐廳適合拍照時,清源在雪天地裡對著 POS 機進行流程優化,在實驗室裡與卡沛、種花追求極致的滴定精度。
「這群人的算力,已經稀釋到連基本的主權維護都做不到了嗎?」清源低聲自言自語,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面對低階邏輯時的齒冷。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他本能地啟動了高中時期延續至今的建模思維,試圖去推導這場荒謬劇背後的因果律。
瓜哥為什麼要踢他?
從機率學來看,無非兩種可能。
第一,在那個清源早已不屑展現鋒芒的班級裡,他即便只是安靜地坐在前排,用微積分與流體力學的滿分數據,就已經將活在「走捷徑、吃軟飯」幻覺中的瓜哥襯托得像個無處遁形的廢物。優秀本身就是一種罪,強大到了極致,就會變成小丑眼中的眼中釘。
第二,情敵假說。瓜哥那種極度缺乏關注的性格,多半在九人眾的某個女生面前碰了壁——也許是芸霏,也許是群組裡的其他人。而在那個女生的話題裡,或許曾經不經意地提起過大一時那個在排球場上具備「God」等級統治力、在西屯團裡自組忍蛙牌組的王清源。於是,小丑在嫉覦的火催化下,選擇在深夜用這種拙劣且充滿宣示意味的手段,試圖在群體面前建立他那可憐的「主體性」。
「真是……小丑啊。」
清源看著螢幕上那個戴著口罩的自己,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分鐘的理性推導,簡直是對大腦算力的一種浪費。這就像是在一場 PTCG 的頂級賽事裡,你拿著自組的忍蛙 TT 在計算三回合後的殘局,而對手卻突然掀翻了桌子,對著你大吼他才是贏家一樣。
去深究小丑的劇場,本身就是一種對智商的公然侮辱。
高中特殊選才落榜時,他學會了對體制不信任;大一牛奶鍋事件後,他學會了將林芯如的權限降級;而現在,看著這個毫無動靜的 LINE 群組,他完成了大學生涯的又一次認知升級。
同頻才能共振,對等才能前行。
在九人眾那個圈子裡,他總是得向下修正自己的頻率,甚至連被踢出群組,都得忍受這種集體失溫的冷漠。既然這個地方已經不再有對等的邏輯存在,那也確實沒有留戀的必要了。
清源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利落地一劃,直接清除了那條系統通知。
他不在乎了。
這一次,他甚至懶得在筆記本上畫個小丑再用黑線劃掉。因為瓜哥這張垃圾卡,連留在黑線下的資格都沒有。
清源熄滅了手機螢幕,將它反扣在桌面上。溫馨的家裡,只剩下書桌上的檯燈散發著穩定的白光。他重新翻開流體力學的講義,看著那些冰冷、純粹、絕不背叛的代數符號,內心深處的防禦矩陣再次緊密契合。
群組的喧囂與他無關,他已經轉身,安穩地坐回了屬於他自己的孤獨王座。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CQqync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