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的必修課,鳳甲大學化工館的教室裡一如既往地瀰漫著一股冷氣與口罩交織的沉悶感。
王清源坐在前排,手邊放著流體力學的講義與筆記本。在第一節課的鐘聲響起時,他習慣性地用餘光掃了一下教室後方的座位。原本預期會看到某張寫滿挑釁或得意的小丑嘴臉,然而,那個平時位置是空的——瓜哥曠課了。
清源收回目光,內心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對他而言,昨晚那條 LINE 的退群通知,在被他劃開清除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在代數矩陣裡完成了「歸零」的運算。
直到第一節下課的鐘聲敲響,教室後門才被粗暴地推開。
瓜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扭曲的亢奮笑容。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碩大的白色紙箱,上面赫然印著 Nintendo Switch 的經典紅色標誌,外面那層透明的封膜在教室的日光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特地曠了一節課,就是為了去抱這一台新主機。
瓜哥走到後排一張無人的大桌子前,故意把紙箱「砰」地一聲重重砸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接著,他環顧四周,扯開喉嚨對著附近剛合上課本的同學喊道:「欸!這款最新色超難搶,我那個開公司的姐姐一通電話就幫我拿到了,今天剛到貨,直接拿來開箱給你們看啦!」
一邊說著,他一邊用尖銳的指甲粗暴地撕開外層的封膜,故意發出極大的刺耳沙沙聲,試圖將整間教室的注意力都強行吸附過去。
清源剛好拿著水壺起背準備去裝水,路過後排的走道,目光不可避免地在那個方向停留了半秒。
看著瓜哥手忙腳亂地在課桌上展示著說明書、手把與主機本體,清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悲憫的弧度。
怎麼會有人把全新未拆封的主機直接帶來大二的必修課教室開箱?正常人的邏輯,要也是在家裡安穩地拆封、設定好帳號,再帶出來玩。在教室這種公共場合擺出這種陣仗,除了極度缺乏關注、急需用物質來填補內心的自卑外,清源找不到第二種合理的代數推論。
瓜哥一邊裝作專注地組裝手把,一邊用黏膩且帶著期待的眼神,不斷朝清源的方向偷瞄,似乎在等待清源露出憤怒、嫉妒、或者是昨晚被踢群後的尷尬。
然而,清源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隨後便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與他擦肩而過。
那一刻,瓜哥周圍的空氣冷清得有些尷尬。瓜哥的人緣本來就不好,大家看著他那副暴發戶式的炫耀嘴臉,有人尷尬地低頭滑手機,有人則低聲嘟囔著「神經病」便轉身走出教室。精心籌備的開箱大戲,在空蕩蕩的課桌前,硬生生演變成了一場無人喝采的小丑獨角戲。
裝完水走回教室的路上,清源在走廊迎面遇見了九人眾的芸霏和秉翰。
大一的時候,如果在這個轉角相遇,芸霏那響亮的笑聲大概在十公尺外就會傳過來,秉翰也會順手勾住他的肩膀吵著中午吃哪家便當。
但現在,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看到清源走過來,芸霏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無處安放的尷尬與欲言又止。秉翰的手習慣性地插在口袋裡,視線有些飄忽,刻意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昨晚那場深夜的兵變,他們顯然都是目擊者。但在那個群組裡,沒有人為身為創始人的清源說過一句話。此時此刻的現實相遇,那種集體沉默後的虧欠感與尷尬,化作無形的重力場,壓得他們有些抬不起頭。
清源看著他們,內心卻是坦然得毫無雜質。
他沒有主動開口,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在交錯的瞬間,清源只是平靜地向他們點了點頭,那是一個無比禮貌、卻也無比疏離的眼神。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沒有大一時期那種試圖融入群體的黏稠感。
雙方就這樣擦肩而過,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清源走回座位坐下。他看著講義上的流體力學公式,心中默默在九人眾的名字後方,重新修訂了權限級別。
他們不再是那個可以一起在大坑登山步道上揮汗狂奔、分享彼此生活核心的夥伴了。從這一秒開始,九人眾正式被降級為「普通同學」。就像代數運算中被扣除的常數,雖然存在於同一個空間裡,但彼此的生命軌跡已經不再具備任何交集的算力。
後排的瓜哥還在對著那台無人問津的 Switch 發出乾癟的笑聲,但清源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他打開筆記本,在乾淨的頁面上寫下今天實驗需要的修正數據。維度不同,隔離就好。他已經從那個充滿雜訊的泥潭裡抽身,安穩地坐在屬於他自己的孤獨王座上,冷眼看著台下的小丑繼續喧囂。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3iUqyXPk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