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九章：沒閉上的雙眼

燈是暗黃的。

張美玲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到這裡的。腳踩在地板上，卻感覺不到重量。

有個男人背對著她，肩膀微微晃動。餐桌上有酒瓶。

突然一個影子從旁邊閃過去。

然後，男人就那樣倒下去了。

血從他身上冒出來，很多很多血。

她想喊，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

男人的眼睛是睜著的。他慢慢把頭轉向她——

舉起手，朝她伸過來拉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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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得猛地一退，睜眼坐起，渾身冷汗。

窗外還是夜。

她坐在床上，喘著氣，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個男人的臉她記不清，卻像水裡的倒影，模糊，又扭曲。她不知道那是誰，但夢裡的自己，好像認識他。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每次都更清晰一點，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被嚇醒。

和之前客廳裡看到的酒杯殘像不同——這個夢更真實，也更血腥。她甚至不確定，那只是夢。

睡意全無，腦袋渾渾噩噩，怎麼也拼湊不出那張臉。

她心累得無以復加，又悲哀地發現，這個世界上連一個可以讓她卸下防備的地方都沒有。

腦海裡突然閃進一張臉——李靜茹。

「真是瘋了。」這個時刻，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那個看似柔弱、卻虛實不清的女人。

她順手拿起手機，把名字打進去了。

搜尋結果不多。幾篇學校公告，一篇教師節的地方專題。照片裡的李靜茹站在學校走廊，穿著淡色毛衣，笑得溫柔，像所有人記憶裡最無害的那種老師。

張美玲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李靜茹遞熱拿鐵過來的動作——那麼輕，那麼自然，像早就知道她需要什麼。

讓她真正停下來的，是小薇的舊新聞。

兩年前，一個國中女生頭痛就醫，急救無效。地方媒體報了幾行，版面很小，很快沉下去了。新聞裡提到導師「李靜茹老師」，說她在事發後陪同家屬處理後事，神情悲痛。

她已經把這篇新聞看了好幾次了。

張美玲把它存下來，繼續往下找。

她翻到一個老人互助社群的留言，是小薇的爺爺發的：

「感謝李老師一直在照顧小薇，小薇走了，老師比我哭得還傷心。」

她把這段話讀了幾遍。

李靜茹看起來就是個好老師，真心愛著她的學生。

但陳明做假藥生意，害死了小薇。李靜茹是真的不知情，還是裝作不知情？

她的手指停下來，在黑暗中靜靜思索了一會兒。

「李靜茹在說謊。」她篤定地想，「她對小薇的感情若是真的，絕不可能就這樣放著。」

「她不是早就知情，那她就是第三人。」

她回想李靜茹說過的話。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請跟我說。」

那個表情很真誠，不像表演。但不管怎樣，李靜茹一定有所隱瞞。

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都得測試過才知道。

她決定繼續靠近。

因為冒險靠近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比在黑暗裡瞎找要有效得多。

而且她隱隱感覺到——李靜茹也在等她靠近。

只是還不明白，為什麼。

她把訊息傳出去：

「李老師，我查了一些事……我想再跟你見面。」

發送。

隔日清晨，李靜茹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

「我查了一些事……」

她的眼神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幾秒，沒有表情。

沒有立刻回覆。

張美玲查到了什麼？

她的手指輕輕在窗台上叩了幾下，調整了一下呼吸，拿起手機：

「好。你說地方。」

咖啡館在老街巷子深處，招牌很小，不刻意找不太容易發現。

李靜茹先到。

她坐在靠牆的位置，背對白牆，正面對著門口。桌上只有一杯熱拿鐵，沒有為張美玲點第二杯。一本舊雜誌放在桌面，雜誌底下壓著一個信封，只露出一角。

她沒有碰那個信封，只是把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

門鈴響。

張美玲走進來。今天沒有戴口罩，帽沿也沒有壓那麼低。她進門先掃視了整個咖啡館，確認沒有認識的人，才走過來坐下。

她坐下的動作比以前更穩。腰背挺直，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不完全是戒備，更像是下定決心之後的沉著。

「李老師。」

「美玲，」李靜茹微微點頭，「你說你查了一些事。」

她沒有問「查到什麼」，只是重複了張美玲說過的話，把主導權留給她。

張美玲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我查了小薇的舊新聞。」

李靜茹的眼神微微柔軟了一些，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新聞裡說你陪小薇的爺爺處理後事，」張美玲繼續，聲音很平，「我還看到她爺爺在網路上留言，說你比他還傷心。」

她頓了頓，直接看著李靜茹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小薇的死跟陳明有關的？」

空氣忽然靜了下來。

爵士樂還在流，音量低到像耳語。隔壁桌的客人低頭看書，咖啡師在擦杯子。但這張桌上，兩個女人之間，像有什麼東西被無聲地拉緊了。

李靜茹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指腹輕輕轉動著咖啡杯，像在整理某個很重的東西。

過了很久，她才抬眼，聲音很輕：

「小薇走了之後，我有一段時間睡不好。」

她說得很慢，像在從記憶裡一字一字挖出來：「我一直想，她那天明明好好的，怎麼會那麼快……我去查了就診紀錄，問了醫生，查了藥品資料，但查到的東西都說沒有問題。」

她停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晚上，陳明喝酒回來，說漏了一句話……我才開始想，也許問題不在醫院。」

「他說漏了什麼？」

「他說，王浩那批新藥，成本比以前低很多，利潤很高。」李靜茹聲音更低了，「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得意。我當時沒有反應，但後來一直想，那個時間點，剛好跟小薇用藥的時間重疊。」

「你知道王浩在哪裡嗎？你有沒有去找過他？」張美玲接著問。

李靜茹搖頭，眼神裡浮現出一絲真實的疲憊：

「我無法證明王浩的藥跟小薇有關，也許只是時間湊巧。我曾經問過陳明，他說藥品製造是王浩跟藥商那邊的事，他只負責業務，對藥理細節並不了解。王浩常在國外，我也根本沒有辦法接觸到他。」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

「所以當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才覺得……也許你知道的，比我多。」

張美玲沒有回答。

她喝了口水，換了個方向：

「你找不到王浩是正常的。我跟他交往那段時間，他也只回台灣幾次，每次幾天，最多兩個禮拜，我們接觸的時間其實不多。」她說，「一開始以為他是個正經商人，後來藥出問題，我也是聽說的——中間的人脈很複雜，不是容易查的東西。」

她說著說著，突然頓了一下。

腦海裡不知怎的又閃進那個客廳——破碎的酒杯，還有那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

她眨了眨眼，繼續說。這裡可不能讓李靜茹察覺異常。

「那個王浩，你見過他嗎？」

「見過一次，」李靜茹說，「陳明帶他來家裡吃飯，就那一次。他話不多，喝了不少酒，走的時候陳明送他出去，兩個人在門口說了很久，我沒有聽到內容。」

張美玲聽著，眼神始終沒有離開李靜茹的臉。

她在找破綻。

但李靜茹的表情始終穩定，沒有一個細節顯得刻意。

張美玲沉默片刻，才說：

「李老師，我直接問你——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刻意把我們兩個湊在一起，要我們一起查第三人？」

李靜茹的眼皮微微一動。

「你是說送信者？」

然後她緩緩伸手，把桌上那本舊雜誌移開。

信封露出來了。

「我今天來，本來也想問你一件事。」她聲音很平，「但你先問了。」

她把信封推到張美玲面前。

「昨天，我在自家信箱發現這封信。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

張美玲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沒有立刻伸手。

「裡面是什麼？」

「兩張照片，」李靜茹說，「一張，我覺得你認識。」

張美玲的手指慢慢伸過去，拿起信封，抽出照片。

第一張——她的手瞬間僵住。

那是她妹妹的遺照。臉色蒼白得像紙，與她有幾分相似。她把照片翻過來，幾個鋼筆字讓她寒毛豎立——

「有些眼睛，從來沒閉上。」

那是她妹妹的遺照。

字跡和之前那封信如出一轍。但這次，為什麼寄到李靜茹家裡？

她的呼吸瞬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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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第二張照片翻過來。

宴會場景。王浩站在人群裡，旁邊是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的背影——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髮型，微微側身的姿勢——

很像她。

而拍照的角度，就像有人遠遠暗中觀察著他們。

這意味著有人知道她的過去。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李靜茹。

李靜茹的眼神裡有擔憂，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美玲，」她聲音很輕，「你知道這是誰寄的嗎？」

張美玲沒有回答。

她盯著那兩張照片，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今天是來問問題的。

她以為查了一些資料，多少能掌握點主動。

但現在她坐在這裡，手裡拿著妹妹的遺照，感覺整個人又一次被什麼東西猛地拉進了更深的地方。

李靜茹就坐在對面，平靜地看著她。

而一台警車也悄悄的彎進這個巷子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fjimFE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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