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十一章：凝視深淵

她幾乎沒有睡。

套房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8HbI1ic2

但那盞為了驅散恐懼而亮起的床頭燈，卻像一顆永不閉合的眼睛，徹夜注視著她在床上輾轉反側。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47RG5ZLa

她睜眼到天亮，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逐漸變幻，然後又硬撐著躺了一整天，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反覆橫跳。

當晚得值夜班，她只能拖著空洞的軀殼出門。

捷運裡的嘈雜人聲，像是一場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的暴雨，她隔著厚厚的玻璃窗聽著，覺得那些聲音都很遠，像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濕棉花。

耳鳴還在，那是一種極細、極尖銳的頻率，像金屬指甲在玻璃上劃過，從昨晚就沒有停過。

晚上十點過後，醫院的住院大樓走廊陷入了一種死寂。

那是護理人員最熟悉，卻也最令人感到壓抑的時刻。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HmUjLzPY

主燈已熄，只剩緊急照明燈投下蒼白、虛浮的光暈，將走廊拉得無限長，牆面和地板彷彿被籠罩在一層洗不掉的薄霧中。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TAmZQHBP

夜班的醫院總是安靜得異常，安靜到連護理師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聲，都會被走廊的空曠放大，變得刺耳且突兀。

她站在護理站的螢幕前，游標在病歷資料上閃爍，卻怎麼也無法聚焦。

腦海裡像被塞滿了潮濕的棉花，那些破碎的影像——羅志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妹妹離世時冰冷的雙手、王浩死前的慘狀、那兩封如幽靈般出現的匿名信，還有照片裡小薇那張無邪卻顯得刺眼的笑臉—一切就像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怎麼解也解不開。

還有那一雙躲藏在暗處的眼睛，彷彿隨時隨地都在背後盯著她。

「美玲？妳還好嗎？」

同事的聲音突如其來，像是把她從深不見底的黑水中硬生生拽了出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sQCXyBIM

她猛地回神，心跳重重地撞擊著胸腔，勉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我去藥室清點一下管制藥品。」

走廊似乎比往常更漫長，兩側的診療室門扉緊閉，幽暗中透著冷氣的低鳴。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Vya4lJtP

她走在其中，感覺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得又長又扭曲，像個在無人深淵裡逃亡的罪人。

藥室的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冷氣撲面而來，帶著藥品、酒精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DWyvcMz6

門在她身後闔上，像是切斷了她與外界的連結。這裡燈光太亮，亮得有些不真實，將每一排藥櫃照得纖毫畢現。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5CHcqzv9

那些整齊排列的玻璃瓶罐，在這種高強度的冷白光下，竟顯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走到自己負責的區域，拉開抽屜。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vhXfnoVo

金屬滑軌發出的摩擦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她皺了皺眉，強迫自己專注於工作流程：止痛藥、抗生素、鎮靜劑……只要專注於數字與名稱，就能把腦海裡的混亂壓下去。

直到她的手指觸碰到一個不該存在的硬物。

那是冰冷的觸感，玻璃瓶身光滑而細膩，與抽屜裡的塑料隔板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像被烙鐵燙到一般僵住，懸在半空，不敢將其取出。耳鳴聲在這一刻驟然拔高，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刺入她的顱骨，逼迫著她去面對這個噩夢的開端。

她終於顫抖著，將那個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瓶貼著紅色標籤的藥瓶。紅色，鮮豔得像是剛凝固的血，在這冷白的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瓶身上的英文標籤在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澤：Succinylcholine Chloride Injection。

下面那行小字，像是一道審判：WARNING: PARALYZING AGENT。

神經肌肉阻斷劑。

她的喉嚨乾澀得發疼。這種藥，她曾在手術室見過，那是為了麻醉誘導與氣管插管而使用的危險藥物，能讓人意識清醒，卻徹底喪失身體的控制權。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1LN0jStdJ

這樣危險的東西，絕不可能出現在一般的藥室，更不可能出現在她的抽屜裡。

她顫抖著將藥瓶放到工作台上。瓶底殘留的一點透明液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半透明的光暈。

滴答、滴答。

藥室外走廊上的掛鐘聲，像是一場無情的倒數計時。盯著那個瓶子，記憶的閘門轟然坍塌，一段被剪輯過的影片，強行插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一間昏暗的客廳，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菸酒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王浩的臉在燈光下扭曲，那雙充滿暴戾與慾望的眼睛盯著她，像是盯著一隻走投無路的獵物。記憶裡的她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跌坐在地，嘴角湧出的血腥味讓她幾乎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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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畫面劇烈震盪。

一頭黑紫色的身影，從陰影中撲了過去。那動作快得不像人類，精準、冷酷，像是一場預謀已久的處決。她手裡的那支針筒狠狠的刺入了王浩的後頸。

沒有掙扎，只有瞬間的癱瘓。

王浩倒地時的悶響，撞擊著地面，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不是求救，不是控訴，那是來自地獄的凝視。他動彈不得，只有眼球在眼眶裡瘋狂轉動，試圖記住是誰剝奪了他的生命。

「不……那不是我……我沒有……」

藥室裡的張美玲癱軟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那藥瓶從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滾遠，殘液濺濕了地板。

胃部劇烈的翻攪讓她幾乎嘔吐。她不能留在這裡，這裡太過壓抑，太過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過去的冤魂在尖叫。

她衝出藥室，沿著走廊踉蹌奔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身後那漫長的陰影。

廁所的燈光慘白，鏡子映出一張陌生而驚恐的臉。她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臉頰，試圖洗去那些揮之不去的幻象。水滴順著下巴落下，她閉上眼，大口喘息，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需要冷靜。這一切只是壓力造成的解離症狀。

當水聲停歇，廁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鏡子。

鏡子裡，除了她自己以外，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輪廓。王浩就站在她身後，渾身散發著死亡的寒氣，臉色發紺發紫，眼球爆裂般睜著。他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那股怨氣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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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透過鏡子，用那種絕望的、空洞的眼神，一寸寸地凌遲著她的神經。

「我會一直跟著妳……你哪裡也逃不了……」

那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張美玲的喉嚨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她想轉身，想逃跑，但身體像是被徹底鎖死，僵硬得連一根指頭都無法挪動。她只能透過鏡子，絕望地看著那張死人的臉，一步步逼近，貼上了她的後背。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撕裂了醫院夜晚的死寂。

她猛地轉身，揮舞著雙手瘋狂地抓向空氣，卻只觸碰到冰冷的瓷磚牆面。

空無一人。

沒有鬼魂，沒有王浩，只有她自己凌亂的髮絲和劇烈起伏的胸膛。但那種寒意並未消散，那種彷彿有人剛才就站在她身後的觸感，真實得令她恐懼。

她跌跌撞撞衝出廁所，跑回藥室，關上門，背靠門板滑坐到地上。她抱著膝蓋，哭得全身發抖，像一個被困在噩夢裡醒不來的人。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同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美玲？！妳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地上那個紅色藥瓶，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因為她終於明白，那不是幻覺。

那不是夢。

那是某段記憶正在醒來。

而最恐怖的不是王浩的鬼魂，而是那雙眼睛告訴她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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